第58章 药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那机灵的伙计果然又殷勤地来了,这次不仅送了晚膳,还提来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和几个油纸包。

“公子,”伙计笑得一脸“我懂”,压低声音对陈归月道,“瞧您弟弟气色还是欠佳,小人特意跟厨下要了些艾叶、老姜和活血散瘀的药材,泡一泡最是解乏驱寒,对身子骨好!”他挤挤眼,“水不够尽管吩咐,保管没人来打扰!”

陈归月看着那几包确是对症的普通药材,再对上伙计那过于“体贴”的眼神,顿时明白这又是“私奔鸳鸯”剧本带来的福利。他哭笑不得,但也乐得省事,便爽快地又给了些赏钱,将那伙计打发了出去。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药草特有的辛香与温润气息随着水汽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

“倒是会来事。”何省时靠在床边,看着那桶热水,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正好,你泡一泡,活络气血,于你恢复有益。”陈归月试了试水温,觉得刚好。

何省时没反对,他确实觉得周身滞涩酸痛。他掀被下床,双脚刚沾地,试图站直时,却忽然身形一晃,仿佛头晕目眩般,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软倒下去!

“省时!”陈归月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将人牢牢扶住,揽进怀里。入手的身子依旧单薄,带着微颤。“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他急声问,低头查看他的脸色。

何省时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略显急促,声音闷闷的:“无妨……只是起身猛了,有些晕眩……歇一下就好。”他嘴上说着无妨,抓着陈归月衣襟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显是方才那一下真的吓到了自己,也……或许有几分借力依偎的意味。

陈归月心疼坏了,扶着他慢慢坐回床沿:“你这般模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沐浴?若是晕在桶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想到了那可怕的画面。

何省时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师兄可否就在屏风外守着?”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事,我唤你。”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依赖。陈归月自然无有不从:“好!我就在外面,你千万小心,不可勉强。”

他帮着何省时脱去外衣,只留一件单薄里衣,又将人小心扶到屏风后的浴桶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何省时的轮廓,蒸得他苍白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了浅淡的绯色。

陈归月不敢多看,连忙退到屏风外,背对着坐下。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轻轻入水的声音,让他心跳莫名又加快了节奏。

屏风内,水声淅沥。偶尔能听到何省时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似是水温稍烫,或是动作间牵动了伤处。

陈归月坐立难安,竖着耳朵捕捉里面的每一丝动静,比自己沐浴还要紧张百倍。

过了一会儿,水声渐歇,里面变得安静下来。陈归月忍不住小声问:“省时?还好吗?”

“……嗯。”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带着被水汽浸润后的微哑,“水温……很舒服。”

又安静了片刻。何省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却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迟疑:“师兄……”

“怎么了?”陈归月立刻紧张起来。

“……头发,”何省时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沾了药汁,黏腻得很……我自己……有些不方便。”

“我来帮你。”陈归月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唐突,屏风内外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有劳师兄了。”里面传来何省时低低的回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陈归月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绕进屏风后。

氤氲水汽中,何省时背对着他坐在浴桶里,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滑白皙的肩背之上,有几缕黏在颈侧,更衬得皮肤如玉。水波微微荡漾,隐约可见水下清瘦优美的脊线。他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耳根却红得滴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羞赧。

陈归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他的头发。他取来水瓢,舀了温水,小心地淋湿他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接着,他取来澡豆,在手心搓揉出泡沫,才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如缎的青丝上。指尖穿梭在冰凉柔滑的发间,轻轻按摩着头皮,试图缓解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何省时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微微向后仰头,将自己更交付于那温柔的动作之下。

屏风之内,水汽缭绕,药香弥漫。只有水声淅沥,和彼此逐渐同步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陈归月认真地、细致地揉洗着手中的发丝,感受着那份超越一切的信任与亲近。这一刻,没有阴谋追杀,没有身份桎梏,只有指尖的温柔与心底汹涌却无声的情感。

泡沫冲净,他用干布帕子一点点吸干长发上的水分。何省时始终安静地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红透的耳根泄露着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好了。”陈归月的声音有些低哑,替他拧干最后一丝水汽,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屏风,“你……你快些出来,别着凉。”

屏风内,传来何省时低低的一声:“嗯。”

陈归月靠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窸窣的出水声和穿衣声,抬手按了按自己滚烫的额头和狂跳的心口。

屏风内的窸窣声渐止,何省时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愈发浓郁的草药清香走了出来。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浸湿了肩头一小片衣料,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他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浅绯,眼睫上也仿佛沾着细小的水珠,眸光在水汽氤氲后显得比平日更加湿润朦胧。他看向陈归月,眼神交接的瞬间,两人都有些不自然地飞快移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尴尬与悸动。

陈归月的目光落在他仍在滴水的长发上,眉头微蹙:“头发这样湿着睡,明日必定头痛。”他想起省时魂识受损,最忌寒气湿气入侵。

何省时自己也抬手捋了一把湿发,指尖冰凉,显得有些无奈:“无妨,一会儿便会自行……”话未说完,一个轻轻的喷嚏却打断了他。

陈归月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坐下。”他拉着何省时的手臂,将他按在床沿坐下,自己则转身去找干布帕子。

他用最大的帕子裹住何省时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吸吮着水分。但长发厚密,单靠擦拭,短时间内难以彻底干透。

陈归月看着何省时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怕冷,又看着那湿漉漉的发,心下一横。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何省时疑惑地微微侧头。

只见陈归月深吸一口气,掌心缓缓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煦的灵力。他刚刚恢复少许的灵力本就不多,此刻更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让那灵力如同暖阳般,只有淡淡的温热,绝无半分灼烫。

他伸出手,指尖蕴着那层微光,极轻极轻地插入何省时湿漉的发间。

何省时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那带着体温和微弱灵力的手指穿过发丝,触碰头皮的感觉,比方才洗头时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

“别动,”陈归月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很快就好……这样干得快些,不会着凉。”

他的动作笨拙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易碎的瓷器。温热的灵力透过发丝和头皮缓缓渗入,驱散着寒意,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熨帖。那感觉太过陌生,又太过……让人贪恋。

何省时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最终放弃了抵抗,甚至无意识地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笨拙却温柔的暖意在自己发间流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归月指尖的细微颤抖,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灵力流动的嗡鸣,以及彼此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心跳声。

陈归月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微弱如丝的灵力,一缕一缕地烘干手中的发丝。指尖穿梭在冰凉顺滑的发间,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药草香以及一种独属于何省时的、清冽的气息。这距离太近,近得他能数清何省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到他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渐渐染上绯色。

这无疑是一种甜蜜的煎熬。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却又希望这个世纪永远不要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长发终于变得蓬松干爽,带着阳光晒过般的温暖气息。

陈归月几乎是如释重负又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尖那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声音干涩:“好了。”

何省时缓缓睁开眼,眸光水润,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他抬手捋了一下已然干透的、柔软顺滑的长发,低声道:“多谢师兄。”

“举手之劳。”陈归月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对方那副刚刚被“烘干”过的、显得格外柔软无害的模样,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笃笃”声。

两人同时一惊,警惕地望向窗口。

只见青鸾去而复返,正用喙轻啄窗棂,琉璃般的眼珠透过窗纸缝隙望着屋内,爪下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瞬间打破了屋内那快要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

陈归月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遗憾,连忙起身去开窗。

何省时则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已经干透的发梢,耳根的红晕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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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