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住的小院,紧闭院门,仿佛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暂时锁在了门外。
何省时将疲惫不堪、已沉沉睡去的白狐轻轻安置在铺了软布的筐篓里,放在屋内避光的角落。那小兽在睡梦中依旧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仿佛惊魂未定。
陈归月则将那几片邪符碎片与新得的碎片放在一起,以符篆层层封印,锁入一只不起眼的小木匣中。做完这一切,他在桌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屋子里很静,只有白狐细微的呼吸声。
先前追踪时的紧迫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慢慢浸上来。
他们好像……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简单的邪修作祟,那诡异的符箓、本该绝迹的灵狐、监天司恰到好处的清场、还有师母那讳莫如深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水面之下更庞大、更幽暗的阴影。那阴影似乎与这座城市的秩序本身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
师母让他们“别添乱”、“别找不自在”。现在回想起来,那平淡语气下掩盖的,或许是深知内情的无力与告诫。她并非冷漠,而是太清楚有些东西碰不得。那不是个人力量能够抗衡的洪流,试图阻挡,只会被碾得粉碎。所以她选择冷眼旁观,藏起锋芒,只求守住涧流山那一方小小的自在。
而他们,两个被“请”来京城、置于监视下的年轻人,今日的发现,像是不小心踩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此刻或许尚未下沉,但那股冰冷的、吸附的力量已经缠上了脚踝。
“师兄?”何省时的声音打破寂静。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看着陈归月紧锁的眉头。
陈归月回过神,抬眼看他。省时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也映出了一丝罕见的、难以解读的凝重。他的灵觉远比常人敏锐,所能感知到的不祥与混乱,恐怕只多不少。
“省时,”陈归月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能……惹上麻烦了。”不是过去研究符篆炸了厨房那种麻烦,而是另一种,更庞大、更难以预料、甚至无法明确指向何处的麻烦。
何省时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角落的白狐,又看向那只装着邪符的木匣。“它们……都不该在这里。”他陈述道,语气里没有恐惧,更像是一种对“异常”的确认。灵狐不该出现在京城废院,邪符不该沾染上掠夺生灵灵气的污秽,监天司的反应也不该是那种近乎……掩盖的姿态。
“师母知道。”陈归月低声道,这话像是在对何省时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知道这里面水很深,所以不想我们掺和。”甚至不愿多透露半分,只怕他们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地闯进去。
何省时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上,给院落洒下最后一点暖意,却驱不散屋内的冷寂。
“嗯。”他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说,“但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那受伤灵狐哀切的眼神,那邪符上令人作呕的气息,还有青鸾鸟惊惶的示警……这些都成了扎进心里的细刺,或许不致命,却无法忽略。
陈归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霭霭的灰蓝色里。这座庞大的城市,白天看起来秩序井然,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危险。
他们身在其中,如同落入蛛网的小虫,看似还能动弹,实则已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先照顾好它吧。”陈归月最终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的白狐,“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能把握的,似乎也只有这件具体而微的小事。
何省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安静却坚定:“我和师兄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简单的相伴。在这令人不安的迷局中,这份相伴显得尤为珍贵。
陈归月心中微暖,那份沉重的不安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好。”
前路未卜,阴影幢幢。但至少此刻,他们还不是孤身一人。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小院灯火如豆,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既渺小,又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