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司徒府宴席归来后,一连数日,京城风平浪静。那夜听到的只言片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片刻涟漪,但潭水很快复归平静,仿佛那关于城西祭坛、邪气残留的诡谲事件从未发生过。
师母未有新的指令传来,青鸾鸟也未曾再临。清晖阁的课业照旧无聊,司徒钊依旧每日聒噪着京城的新鲜趣闻,似乎那晚他父亲与京兆府官员的密谈,于他而言不过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过后便忘。
一切如常,却反而让人心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皇帝所赐的宅邸位于繁华坊市,终日人声隐约,灵气也略显浮躁,绝非静修之所,更遑论照料娇贵灵植。陈归月与何省时商议后,索性将其闲置,另在城西边缘寻了一处带个小院的清净民居租住下来。虽简陋些,但贵在僻静,院中泥土也带着几分生机,正合所用。
这日休沐,天空澄澈,阳光和煦,总算驱散了连日来的些许阴霾。
陈归月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基础聚灵阵全解》,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虚划着阵纹节点。师母的警告他谨记于心,不敢再轻易尝试绘制阵盘,但脑中推演却未曾停止。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亦是凝神静气的方式。
何省时则蹲在院角那一小片泥地前,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株从百工坊带回、经由陈归月妙手回春的蹑空草移植进去。他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株草,而是整个世界。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他微微沁汗的额角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归月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何省时。只见他正用手指细细地将泥土压实,指尖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渍,神情却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宁静。这一幕,与他记忆中涧流山后院那个安静蹲在静心兰旁的少年身影悄然重叠。
心头那丝因外界风雨而带来的滞闷,忽然就被这静谧的画面熨平了些许。
他放下玉简,起身走过去,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歇会儿吧,根须既已稳住,它自己会慢慢适应。”
何省时抬起头,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忘了手上还沾着泥,反倒给自己抹了一道污痕。
陈归月见状,不禁失笑,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替他揩去那点碍眼的泥印。指腹擦过光滑皮肤带来的微痒触感,让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何省时耳根悄然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师兄。”
陈归月收回手,指尖蜷缩,将那一点残留的触感悄然握入掌心。他移开视线,看向那株微微摇曳的蹑空草,找了个话题:“看样子是活稳了。这里虽简陋,胜在清净,它们应该能长得比在那边舒心些。”
“嗯。”何省时点点头,也看向那株草。在他的感知中,这株灵草原本虚弱散乱的灵性已然凝聚,正缓缓吸收着周围稀薄的灵气,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满足感。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小小的花圃前,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午后。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忽然,一阵轻微的“咕咕”声打破了寂静。
何省时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他今日起来便忙着移植灵草,早膳只用了一点。
陈归月再次轻笑出声:“光顾着让你干活,都忘了时辰。等着,我去弄点吃的。”
说着,他便转身朝灶房走去,步履轻松。对于日常做饭这件事,他早已习以为常。
何省时看着他的背影,手背碰了碰刚才被擦过的脸颊,快步跟了上去:“我来烧火。”
灶房里的食材并不丰富,但陈归月总能化寻常为神奇。简单的灵蔬菌菇,配上一点腊肉,很快便在他手下变成了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面。
两人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着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树,安静地吃着。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何省时吃得很慢,很认真。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部分面容,却让那双总是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睛,显得柔和了许多。
陈归月看着,忽然觉得,有这一刻的安宁,有这样一个安静地坐在身边吃着自已煮的食物的人,世间发生任何事情都可以与自己无关,守着此般日子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