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侍郎府归来后,陈归月便将大半心神都沉浸在那株蹑空草与构想中的聚灵阵上。百工坊送来的灵石充裕,他得以在京城宅邸的书房内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实验角落,购置了不少基础符材与灵矿。
然而,进展却颇为不顺。
那上古残篇记载的聚灵阵法精妙非凡,远非他现今所能完全参透。其中灵纹的勾勒、节点的衔接、乃至不同属性灵石的配比,都玄奥异常。他尝试了数次,不是无法引动灵气,便是灵力流转片刻后便骤然溃散,甚至有一次险些引起小范围的灵力乱流,将书桌掀翻。
“又失败了……”陈归月看着桌上几块因灵力冲突而色泽黯淡的灵石,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与失望。他能感觉到思路就在某处,却隔着一层薄雾,难以触及。
何省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基础剑诀(司徒钊友情提供,据说是他家护卫练的),目光却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师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师兄周身那原本平和专注的气息,此刻正被一种沉郁的焦躁所缠绕,如同被乌云笼罩的晴空。书房内也残留着数次失败后那种灵力撕裂又逸散的混乱痕迹,让人不适。
“师兄,”他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歇一歇吧。心不静,阵枢是稳不住的。”
陈归月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便起身推开窗,试图让夜晚清凉的空气驱散心中的烦闷。他看着窗外京城稀疏的星空,忽然格外想念涧流山那棵老槐树,以及槐树下……师母那看似不着调、却总能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提点。
“若是师母在……”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话音未落,书房内烛火忽地轻轻一晃。一道慵懒中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凭空响起,仿佛就在他们耳边:
“哟,这是哪个笨徒弟搞出的乱糟糟的灵力气味?隔着几条街都闻到了,差点把为师新沏的茶都熏出怪味来。”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晏长明正懒洋洋地倚靠在书架旁,手里还真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她身上还带着些许夜风的凉意,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打量着桌上那堆失败的实验品和一脸错愕的陈归月。
“师母!”陈归月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茶喝完了,出来逛逛,顺路看看你们两个小家伙有没有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自己姓什么。”晏长明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块废掉的灵石和勾勒到一半的阵纹,“看来是没忘,就是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一块灵气耗尽的灵石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摊开的残篇玉简,嫌弃地撇撇嘴:“上古的东西是好,但死搬硬套就是蠢了。你这脑子,平时不是挺灵光的吗?怎么,离了涧流山的水土,就转不动了?”
陈归月被说得有些汗颜,但心中却是一动,急忙道:“请师母指点!”
晏长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残篇上的某一处复杂节点:“这里,‘汇灵于虚,引而不发’。你以为这‘虚’指的是什么?空无一物?蠢材!天地灵气何时真正‘空’过?这‘虚’,指的是‘隙’,是‘径’,是灵气流转自然形成的‘通道’!你非要拿蛮力去硬堵硬引,不炸你炸谁?”
她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不同属性的灵石摆放角度、灵力输出的强弱缓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以为摆上去就行?得‘顺’着它们各自的性子来,让它们自个儿觉得待在那儿舒服,愿意出力才行。跟你种花一个道理,懂不懂?”
她三言两语,却如拨云见日,瞬间点破了陈归月苦思数日而不得的关键之处。那些玄奥的符文和原理,在她口中变得如同种花浇水般简单直白,却又直指核心。
陈归月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额头:“原来如此!是我拘泥了!多谢师母!”
他立刻重新铺开符纸,抓起符笔,根据师母的点拨,开始修改之前的构想,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感。
晏长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着的何省时:“小子,你呢?剑摸得怎么样了?没把自己砍着吧?”
何省时摇摇头:“没有。”他抬眼看向师母,语气肯定,“在侍郎府槐树下,我好像摸到一点‘斩’的意思了。不是重量,是断开的决绝。”
“哦?”晏长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赞赏,“啧,还真让你摸到点边了。不错,比你这个就知道炸炉的师兄强点。”
正在埋头苦干的陈归月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无从反驳。
晏长明又打量了何省时几眼,忽然道:“魂剑之道,在于心念纯粹,意动则剑发。你灵觉过人,这是优势,但也易受干扰。日后练剑时,试着别总‘看’那么广,只‘看’你的剑尖所指的那一寸之地,只‘听’剑锋破开风声的那一刹那之音。”
何省时目光微凝,仔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师母。专注一点,破其万法。”
晏长明交代完,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茶也喝完了,笨徒弟也教了,我走了。”
“师母这就走?”陈归月抬头,有些不舍。
“不然呢?留在这闻你们这屋子的失败味儿?”晏长明嫌弃地摆摆手,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在空气中淡淡消散,“阵法成了,记得给我弄点好茶叶回来。京城的官茶,真是喂鸟都嫌糙。”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摇曳的烛火和若有所思的师兄弟二人。
陈归月深吸一口气,只觉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重新投入对聚灵阵的推演之中,这一次,笔尖流淌出的灵纹变得流畅而充满生机。
何省时则再次拿起那卷基础剑诀,回想师母的话,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剑式图谱,眼神专注而锐利。
师母来了又走,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迷雾,为他们各自的前路又点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