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年10月底，山湖镇。
梦里陆仁嘉住过几次的那个卫生院，被临时当成了收留因为沉梦湖和诡城融合受伤的异能者的场所。
陆仁嘉勤勤恳恳充当悬壶济世的医生，一个又一个的“病患”痊愈。
当然，他们也和之前陆仁嘉捡回来的人一样，伤一好，就迫不及待地跑路。
“……”
这个陆仁嘉也算习惯了，人没事就好，跑就跑了。
可他希望快点走的人，偏偏又不肯走了。
卫生院的走廊里，陆仁嘉看着两个对门的病房，左看，右看，忍不住叹气。
左边是冯丰逢三人组，右边是闻千屿五人组。
最近个把月虽然这俩没闹什么事，就是互相阴阳怪气，偶尔双方同伴走廊对骂。
但就是有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氛围。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赶走算了？”裴觉逸在陆仁嘉身后，看他这样，很不理解。
“闻千屿是差不多能走了，但冯丰逢……”陆仁嘉有些犹豫，给人治病之前，他让系统扫描过这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冯丰逢胳膊细得像爬满青筋的麻杆了。
这人头部以下，皮下几乎没有任何脂肪，体脂率低到会让旧历医生尖锐爆鸣的程度。
而且他也没有足够的肌肉。
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皮包骨。
“他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陆仁嘉感觉冯丰逢能活着都是奇迹。
可他不光活着，而且能跑能跳，还有A级的异能。
“他小时候被闻家绑架，闻家人是准备……把他做成标本的。
他们注射了一种特殊的药剂，到现在这药剂也仍未清除。
若非冯家救助及时，在他脖子上下了异能锁，避免药剂蔓延至大脑。他早死了。
不然五谷婆婆不至于这么愤怒，将整个闻家无论老少都逐出第一基地，还不许别的基地收留他们。”
裴觉逸对这段往事知道得还算清楚，他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说这么多话有些累。
可看了眼陆仁嘉满是好奇的眼睛，他还是着了魔一样，忍着不舒服继续说道：
“可就是这样，他仍然活得艰难，你应该已经检查过了，除了大脑，他体内的器官基本都是人造。
甚至脖子以下的血管都要定期注射抗性药物，免得在那药剂的作用下收缩干瘪。
或许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拼命刷绝地的原因吧，A级升S级，身体会在异能爆发下……出现一定异变。
你可以当做他身体二次发育的机会。
不过这个怕也只是安慰，不说他这样的身体能不能到S级，我是经历过到S级的异变的。
说实话，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奇，最明显的症状，无非就是皮肤变好一些，体力变强一些而已。
若说真的脱胎换骨，还不如……”
裴觉逸忽然住了嘴，盯着陆仁嘉的眼神暗了下去。
陆仁嘉明白他的意思。
血源池。
裴觉逸不喜欢说这个，说得多了，他可能就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离人类这个种族有一定距离这件事。
当然，这只是陆仁嘉的猜想，具体裴觉逸想什么，他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算了，先继续给他保守治疗吧。”陆仁嘉摇摇头，往冯丰逢的病房里走去。
“我看系统给的那些药剂，已经让他好了不少了。”
这不是说大话。
冯丰逢为什么不肯走，当然是看到了陆仁嘉治疗的效果。
走进病房，肉眼可见“胖”了很多的冯丰逢躺在病床上，吃着昨天陆仁嘉从农场带来的水果。
他脸上带着笑，似乎很是惬意。
看到陆仁嘉进来，他笑意更大，打了个招呼，“陆九……陆先生，天罚，早上好啊。”
“恢复的怎么样？”陆仁嘉象征性地问了一下，其实已经让系统扫描了。
【我劝你别浪费我的好东西了。】
【要是十多年前，这药剂刚打进去就被你发现，拔除不算难。】
【现在……那东西已经深入他的骨髓，甚至感染了他所有的血管和细胞。】
【除非你给他把脖子以下的骨头、血管、器官全都换一遍，不然再怎么样都是治标不治本。】
【我建议你要么让他走，要么把他丢进血源池听天由命。】
“挺好的。”冯丰逢一点没了面对别人时那样的尖酸，语气温和友好。
“我好久，好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
陆仁嘉看了病床边的吊瓶，里面是一种发着淡红色光芒的液体，系统取名「超级补剂」。
据说半瓶下去，能让一个营养不良的人直接营养过剩。
可这一个多月了，这「超级补剂」不知换了多少瓶。
只要停下输液两个小时以上，冯丰逢皮下的脂肪和血肉，又会飞快地开始流失。
五个小时又会变成原来的皮包骨。
陆仁嘉回头看了眼对面闻千屿的病房，大门紧闭，他有点好奇，这么强的药剂，闻家哪来的？
第一基地虽然是名义上诸多基地之首，武装力量和经济实力是十大基地之最。
但论技术前沿，没有哪里比得上科研所总部所在的第三基地。
连裴觉逸这个几乎在科研所长大的都不清楚具体名称的狠毒药剂……闻家到底哪里弄来的？
冯丰逢注意到陆仁嘉的视线，眼神暗了暗，他咬了咬牙，忽然开口道：
“陆先生，你想知道闻千屿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吗？”
这个陆仁嘉还真有点好奇，“你们不是世仇吗？互相讨厌不是应该的？”
“不是的。”冯丰逢摇了摇头，“闻千屿对我的恨意是单独的，说来也是最近的事。”
他眼神里有了一些变化，像是狠历，又像是自嘲，“您知道，闻千屿其实有个心悦的对象吗？”
“乔伊？”陆仁嘉想起之前跟踪他们时，乔伊和闻千屿见面那个调调……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说没猫腻，他怎么都不信。
“对的，就是他，若不是我，他们差一点就要成为一对两情相悦的璧人了呢，呵呵。”
冯丰逢低下头，看不清神色，“可我觉得，他不配，闻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配，不配在生命中遇见任何美好的事物。”
“小逢！别说了！”旁边冯丰逢的同伴也在，那个齐肩短发女原本平静的神色忽然变得慌张。
她看了眼陆仁嘉忽然冷下来的神色，语气软了一些，带了点哀求，“别说了，这不是……”
冯丰逢抬起头，眼角有点水光，盯着陆仁嘉，“您希望我继续说吗？”
“你对乔伊……做了什么？”陆仁嘉想起那个有几分异域风情的金发男人。
他们几个月前才见过的，那时候对方还好好的，刚救下饕餮宴里的几十个孩子。
“你知道旧历的电车难题吗？”冯丰逢擦了擦眼睛，“两条轨道，一条废弃，一条正常运行。
一个人遵守规定，在废弃的轨道上玩耍，一群人违反规定，在正常运行的轨道上玩耍。
列车行驶到此处，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这时候是选择正常行驶，让那一个遵守规定的活下来。
还是选择变道驶入废弃轨道，让那十几个违反规定的活下来。”
冯丰逢直视陆仁嘉的眼睛，睫毛颤了颤，“在我们的这个故事里。
电车和轨道你可以当成一个涉及诡异和荒野义军任务的事件。
废弃轨道上那个遵守规定的人，叫乔伊，违反规定的人是闻千屿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属下。
而做出选择的司机，是闻千屿。
闻千屿自诩刚正不阿，顾全大局，荒野义军甚至有传言……世无完人闻家有。
我就是想看看，这位“完人”是不是真的……没有私心。”
“他选择了放弃乔伊？”陆仁嘉大概知道了闻千屿的做法，“你觉得这样证明了他没有私心？”
“不，若是如此，我今日不会有这样的……”冯丰逢又笑了出来，没再说话。
陆仁嘉帮他补全了结果。
“其实这一题是没有正确答案的，是吗？选乔伊，他便是见色忘义，会被他的下属质疑，甚至背弃。
选那些下属，可明明是他们刚愎自用，不听劝阻执意违规，却让乔伊承担，此为不公。
这反而更证明了他的私心，只是私心所在非情爱，而在……人心与权力。
你设下这一局，就没准备给闻千屿一个完好的结果。
这不是测试，这是报复，而且是超过了你们自家的矛盾，牵连到无辜人的报复。”
陆仁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乔伊他最后怎么样了？”
“救援不及，他陷入夜间荒野。”冯丰逢这几个字落下，慢慢低下头，以手掩面，声音有些闷闷的。
“现在你知道我是个坏人了，你还要继续救我吗，陆先生？”
陆仁嘉拳头握紧又松开。
夜间荒野，一个几乎没有异能的人……
不是说他和乔伊关系多好，这家伙最开始还想着伙同别人栽赃他的，算是有仇。
可他不应该这么死掉。
冯丰逢恨闻家，恨闻千屿，有那样的幼年经历，他理所应当这样。
但他偏又不是个偏执或者说坏到底的人，对乔伊，他心中有愧，这让他后悔。
可看着闻千屿破防痛苦，他可能又会觉得有种报复的畅快。
唉，身病难医，心病更难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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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