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女子听完后,神色复杂,却没再细问陆仁嘉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她对着他屈膝一拜,而后转身,带着人走向王宫门口那些等候已久的故人。
陆仁嘉没等着看什么,转身就走,时间紧迫,他可还有事呢。
穿过城门外的空洞,陆仁嘉又回到了那黝黑一片的空间。
不用顾忌那些被带路的,他也不用摸黑,手一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退却,露出这条“通道”的阵容。
其实也还是很黑,只是黑暗退后了一些。
广袤的空间里,数不清的,像是镜子碎片一样的东西漂浮着。
每个碎片后,都是各种时代,各种环境的小空间,他身后那个“奉国”其实也是其中一块。
陆仁嘉向前走,每踏出一步,自然就有镜子碎片漂到他脚下化作下一步的路面。
每一块镜子碎片背后,都粘着一根细长的,像是玻璃丝一样的东西,这些丝线源头来自下方。
源头之处,是一个“人。”
头发衣服皮肤都像是钻石雕刻出来的人,容颜浅淡,嘴角却微微勾着,像是沉在美梦里。
那些粘着镜子碎片的“玻璃丝”其实就是她发丝的延伸。
也正是因为这些丝线,这些藏着数不尽魂魄的小空间才得以在此地苟活。
可是她胸口处,有一块黑黝黝,没有任何画面的,也没有牵连玻璃丝的,像是匕首一样镜子碎片扎进去。
那是陆仁嘉亲手扎进去的。
在这之前,她一直醒着,唱着陆仁嘉之前领路时唱的那首歌。
“红月击地,地崩天碎,天道十分,人生执念,地生执念,天生执念,执念不散便生怨。
红月融怨生绝地,碎道霸之欲称主,忘心忘本枉称道……”
陆仁嘉往下走了几阶,靠近了一些,然后躬身,拜了三拜。
他不明白,明明是他看到这人被奉天镇规则束缚消磨,几乎被吞噬过半。
出于做好事的心态,他出手帮忙,只剩一半力量的他与奉天镇规则几乎是死战一场。
险胜之后,他还未来得及处理奉天镇规则的尸体,这人一边唱着歌,一边就开始攻击他。
也不明白,明明陆仁嘉强弩之末,很容易就会输。
她却且战且退,任由陆仁嘉吞噬奉天镇规则尸体补充体力却不加干扰。
只是在陆仁嘉吃完甚至度过一次几分钟的进化小阶段以后,又开始攻击,似乎在帮助陆仁嘉在战斗中消化。
而在奉天镇规则被彻底消化,陆仁嘉第三次进化完成以后,再次进入战斗之时。
她却将头上作为头饰的那块黑镜碎片,送到陆仁嘉手上,握住陆仁嘉的手,猛地扎进她自己的胸口。
他更不明白,为何在她死后,那些原本摇摇欲坠,已经快要无法支撑这许多小空间的丝线,忽然就变得强韧。
就像她用死亡,将体内那些维持她生命活性的能量,全都送给了那些丝线,来维持着亿万魂灵,继续安稳。
每一拜,一个“不明白”便消解一分。
陆仁嘉抬头,静默不语,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做的。
毕竟说到底,从见到她到杀了她,不过几个小时,他甚至不知她名讳。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久前他问裴觉逸的问题,奉天镇排名怎么那段时间忽然爬得这么快?
根据那奉天镇规则的遗言,因为那时候它发现了这个镜子女子。
唉,感觉有点麻烦,陆仁嘉停下联想,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
再次回到奉天镇,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哪怕只是个没了主人的贴图,奉天镇的太阳依旧履行它的职责,从东方升起。
阳光落在安乐馆前,人群聚了又散,剩下的,基本就是第三基地的和超凡会的。
他们难得的没有争吵,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还有一个……被绷带包成木乃伊的。
熊刚的命是真大啊。
陆鸦的无差别轰炸没死,受了恶蛟精准一击也没死,两次从诡异君主手下活下来,他也算创造记录了。
陆仁嘉走出来,那些人本来就是一直等着他,自然要过来打听什么的。
他抬手制止了这些人,说了句,“都闭上眼,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睁眼的人可能会……受伤。”
被包裹成木乃伊的熊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说不清话,咿咿呀呀地指挥着第三基地的人闭眼。
异能者存活的直觉让他们选择照做,包括超凡会这边的人。
陆仁嘉检查了一下,奉天镇基本就剩这些人了,都闭眼了。
他走到河边,蹲下轻轻拍了两下水面,摸到了那隔绝明镇暗镇的保鲜膜。
没了规则的供养,它更脆弱了。
陆仁嘉随手一扯,保鲜膜就整个被他扯出来,他也没浪费,揉成一团就往嘴里塞。
刚进化完,正缺能量呢。
做完这些,水面开始翻滚,那不知去哪儿了的黑影又一次从水面跃出。
只是这一次,它们身后跟着更恐怖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让刚生气的太阳又暗淡起来,天空布满数不清的猩红眼珠,无尽黑影在半空徘徊。
若有人在这时候睁眼,与那些眼珠对上视线,立刻便会神智癫狂。
陆仁嘉站在岸边,张开双臂,胸腹自然裂开,里面溢出彩色光芒,看不清内里。
那不可名状之物却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裹挟那些想要逃跑的黑影,糅合成一团液体,猛地朝陆仁嘉身前的裂缝里灌去。
过了十多分钟,最后一点黑影被吞没,陆仁嘉胸口合上,可能刚恢复,有点不适应,身后的翅膀又不听话地跑了出来。
它又变了。
不再是那种四片薄薄的半透明菱形,翅膀长出了骨架、血肉和羽毛,像是鸟类的羽翼,而且也不是全黑了。
而且原本两对翅膀又增加了,变成了三对。
左黑右白,每一根羽毛上都有猩红色花纹逐渐蔓延,渐渐将每一片羽毛都化作眼睛的形状。
每一只眼睛,都似乎是活的,眼珠会转,眼睛会眨,只看一眼,便目眩神迷,无法站立。
陆仁嘉抖了抖翅膀,小声说了句,“别闹,回去。”
翅膀便扭曲成一团血肉,慢慢压缩,藏入肩胛。
就在此时,水下又有人冒头,是裴觉逸。
规则崩溃,奉天镇不存,暗镇也无法继续关着他。
陆仁嘉不知怎么地,明明在那个镜子空间第三次进化以后,系统提示他身体与意识已经磨合完成,不需要锚点了。
但他还是对着裴觉逸招手,“快过来,锚点时间快到啦!”
裴觉逸听到这话,耳根一红,但动作飞快,从水里跳出来,擦了擦嘴,立刻就A了上去。
要不怎么说小别胜新婚呢。
一天没见,再次唇齿相依,陆仁嘉感觉之前的疲惫和压抑,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而他叫裴觉逸那句话被众人听到,一群人逐一睁眼,就看到这两人在岸边难舍难分。
无语的表情像是病毒,传染到了每一个人脸上。
尤其裴听梵和傅隐臣,感觉像是吃了那啥一样。
“他……他们……这怎么行!”裴听梵话都说不清楚了。
“怎么不行?”薄暮烟撇了撇嘴,“裴觉逸虽然是裴见山养大的,但和你们裴家又没血缘关系,别扭个什么劲儿。”
陆仁嘉和裴觉逸分开的时候,转头一看,一群人像是看戏一样围观。
薄暮烟还在小声和司修远说什么,好像是在点评他们生涩的技术。
裴觉逸瞬间红透,陆仁嘉倒是汤汤荡荡,亲个嘴嘛,有什么的。
“行啦行啦,谁没见过这事儿咋地?看什么看!”陆仁嘉把裴觉逸拉倒身后,摆了摆手。
“没事儿的就都回去吧,奉天镇没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来的,都没意义了。”
说到这个,他特意了一眼超凡会这些人。
最开始遇见陆仁嘉,他们并没特意提起薄暮云这些人,是陆仁嘉为了岔开话题特意提起来的。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多半不是为了找这几个倒霉蛋。
想起那个镜子里的空间,那个让奉天镇规则抛弃它原本稳定的经营模式也要吞噬的,像镜子一样的女人。
超凡会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一些。
就是这些家伙不太可能和他同步信息。
还是裴觉逸好啊,虽然别扭,实际上有啥都和他说,从来不做谜语人。
*
在安乐馆里洗澡换衣服以后,陆仁嘉和裴觉逸离开了奉天镇。
没有直接返程,而是……跟着超凡会的人去了第十基地。
到底还是放不下。
回来的那个陆清漪是真是假,总得看一眼。
101年8月11号,陆仁嘉又来到了第十基地陆家的祖宅,那个城堡。
见到了陆清漪。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她是假的。
其实明明他都没真正见过陆清漪,对她的长相,还是看到陆清澜才有的印象。
但就是看到陆家祖宅那个和陆清澜站在一起的“陆清漪”的一瞬间,陆仁嘉就知道。
这不是我妈,他在心里这样说了一句。
但他没有戳破对方,无他,一点点小小的报复而已。
超凡会这些人,不管哪一家的谁,都喜欢当谜语人。
陆仁嘉也想让他们体验一下。
于是他看到“陆清漪”后,也不说真假,先是靠近,然后伸出手,再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又慢慢后退。
直到退到裴觉逸身边,转身把头埋在裴觉逸胸口,还顺手偷偷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