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抓,人脸怪物那发光云雾构成的形体变轰然破碎,消失不见。
而后用力一掼,云层之上,一道长长的黝黑之物便被陆仁嘉隔空抓了出来。
那是一条……龙?不,形似龙,有爪而无角,旧历神话记载,此乃——蛟!
“你这孽畜!缺德带冒烟的玩意!”陆仁嘉失踪的那段时间不知看见了什么过去,对这蛟格外愤恨。
“人家辛辛苦苦守下来的奉国,还没开始庆祝你便引水淹城,灭人一国!”
陆仁嘉手掌用力,蛟身鲜血如雨而下。
“与我何干!我本沉眠陵水,是人族生祭逼我引水,我照做了,他们却将灭国之孽障归于我身,害我亡于天罚!”
恶蛟七窍流血,却仍不肯服,“是人族负我!我永不超生,他们便都得陪着我!永生永世,他们都欠我的!”
“你这瞎了眼的畜牲!那是一拨人吗!我活这些年,还没听说过有被杀的人欠那把刀什么的!”
陆仁嘉又用力一捏,恶蛟直接化作一团碎肉洒落一地。
随后他才对眼前的古画女子说道,“那什么黄泉路,是你在我离开安乐馆时故意送我进去的吧?”
古画女子微微屈膝,“是我唐突,我只是听说您最爱做善事,又真有能力去做,便想着……试一下。”
“听说?谁告诉你的?贺华年?”陆仁嘉一秒猜出有谁了解他的习惯,又与这奉天镇有渊源。
见古画女子默认,他补了一句,“他人呢?跑了?”
“嗯,他走了。”古画女子也不否认,“就在您进入奉天镇到安乐馆的路上这段时间,他说他要去找他的故乡。”
“啊?奉天镇不是他故乡吗?”陆仁嘉听贺华年说过,他是从这里来的啊,那小子骗他?
古画女子摇摇头,“他是红月击地后才来奉天镇的,不是奉国旧民。
说来这天娶妇,还是追着他进奉天镇的那些家伙,被那恶蛟吞噬后才有的事儿。”
“那水底下那个挂了很多棺材的石头怪,头上那一具空棺?”陆仁嘉有些失望,还以能抓到贺华年打一顿的。
“是他的。”古画女子很有耐心,“第一次天娶妇算是实验,总要选一个来源之处的实验对象。
也或许就是因为第一次,封印不全,才叫他几年前有机会跑出去吧。”
“这样啊。”陆仁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贺华年的故乡在哪儿?”
古画女子摇头,“他并未告知我,可能只有那吞噬了追杀他的那些家伙的恶蛟知道。”
“行吧。”恶蛟被他一怒之下杀了,肯定问不了,陆仁嘉换了个话题,继续十万个为什么。
“唉,也多亏了你们这出,我算是知道这些绝地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百年前你们这儿该不是这样的吧?”
“水下鬼城,不扰人间,还算清净。”古画女子又是一声叹息。
“奈何百年前邪神窥世,红月击地,三界即乱,我欲以身为道,领奉国亡魂再渡黄泉。
可惜建木倒塌,上天无路,黄泉不通,下地无门,我等困守此地,于红月之下化作尔等称为诡异之物。
那恶蛟本被镇压暗镇之下,领着一群水兵苟活,却也因红月冲地,得以自由。
它那些水兵也在红月下异变,与奉天遗民对峙而生,分称原生派和异生派。
我们的蒙誓便是那时立下,可惜誓约似乎……有所偏心。”
陆仁嘉嘁了一声,指了指天,“那是自然,你不听话它听话,那见证誓约的东西觉得它好用,自然要留它,不过不要紧……”
他忽然擦了擦嘴,嘴角有明显伤痕,“偏心的碍事东西死了,你们自由了,世上不再有奉天镇,现在……”
陆仁嘉又举起提灯,“奉天镇没了,外面来的不要乱跑,至于奉国人,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古画女子看陆仁嘉终于没有下一个问题,解脱似地喘了口气,生前死后这些年,还没一次说过这么多话。
反而是后面已经在她们对话间排好长队的奉国旧民们,兴奋地长呼。
“回家!”
“回家!”
陆仁嘉转身走进那空洞,古画女子跟上,后面的队伍也陆陆续续进入。
最后一个奉国旧民进入,空洞关闭。
“跟我走,莫回头!”陆仁嘉走在前面,可能听了太久的歌,也可能是为了方便吸引被领着的人注意力。
他边走边哼歌,“红月击地,地崩天碎,天道十分,人生执念,地生执念,天生执念,执念不散便生怨。
红月融怨生绝地,碎道霸之欲称主,忘心忘本枉称道~”
听到这歌,古画女子神色晦暗,瞟了眼陆仁嘉的神情,快涌出口的话被忽然在道路两侧显现的画面冲了回去。
那是……奉天关之战,奉国灭亡的前哨。
陆仁嘉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所以在之前才对那恶蛟格外愤怒,当场将它格杀。
奉国是大概旧历春秋还是战国时代的某个偏远小国,整个国家的领土其实还没后世一个县市大。
但因三面环山,一面临着大河,易守难攻,很是传承了一些年。
直到这场灭国之战,战役打了两次,第一次当然是输了,输得其实不算太狠。
奉国国君却在敌国使者对外面群雄争锋,小国难存的说法下怂了,选择投降,甚至选了一个女儿要送给敌国。
但将领们不服,一战而降,风骨何存?日后奉国旧民行走诸侯国,如何再能抬起头?
他们违抗君命,于奉天关扣押和亲公主,就是这位古画女子,再次与敌军开战。
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第二场,他们赢了。
战况传入奉国,举国欢庆,国君虽不满,却也欢喜,哪怕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被强国蚕食。
难啃的骨头总是能提更多要求。
可敌国使者却怒骂蠢货,愤而离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奉国没有嚣张的底气,自然没有阻拦。
可就在奉国君主准备召回古画女子,举办庆典之时,那条被他们奉为天河的陵水忽而有蛟龙出水。
河水暴涨,王公百姓皆奔逃,但唯一的去路奉天关敌军以巨石封死。
那庇佑他们胜利的关口,成为封死他们的瓮。
不过两个时辰,奉国故地便成了一片湖泊,整个奉国被长埋水下,无人生还。
奉国数万生灵怨气冲天,引动天罚,诛蛟龙于陵水。
唯一的赢家是那攻打奉国不成,便派巫祝生祭蛟龙水淹奉国的敌国。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国家也没走到大一统王朝来到的时候。
古画女子、奉天关四将、部分百姓执念深重,不肯离去,以魂为镇,困锁恶蛟亡灵。
彼此互相折磨纠缠,直到百年前红月击地,此地化作绝地奉天镇,在规则操控下,恶蛟得势。
古画女子被迫与恶蛟定下蒙誓,退守安乐馆。
再之后,就是现在了。
刚看到这个的时候,陆仁嘉还有些惊讶,原来那被红月和邪神溃灭的旧历时代,还有神鬼巫祝这些超自然的东西。
后面看得次数多了,他便不由得被那些一次又一次重现的,奉国百姓的悲喜感染了。
以为希望,却来绝望,那种灭顶之灾下的无力感……陆仁嘉仍心有余悸。
但……陆仁嘉带着队伍一路往前,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世界忽然来了光亮。
那之前出现过的奉国歌谣又一次响了起来。
“奉天河,燃薪火,献五牲,天欢喜,我欢喜,五谷足,来年丰哟~”
不算特别广袤的田野傍水而生,农人们在地里劳作,这歌就是他们在唱。
跟着陆仁嘉出来的那些奉国旧民,甚至有几个认出了那唱歌的农人。
几人飞快地冲向田间,一声声叫着爷娘。
有位提篮捡稻的农妇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看见向她奔来的女孩,篮子掉在地上,她稳稳接过了不知多少年未见的女儿。
同样的情况随着队伍进城,越发频繁,有的甚至不用看到熟人,只是到了故乡的街道,便知自己家在何方。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古画女子,厨师和那两个恢复神志的将领。
他们一直走到了王宫门口。
奉国君主与王后立于最前,身后便是另外两个与徐、冯二将着装一致的将领,再后面,便是奉国最后一代的公主与公子们,古画女子的兄弟姊妹。
只要再前进一步,陆仁嘉送人的委托便算交付了。
但古画女子并没急着上前与父母相认,而是停了下来,问陆仁嘉道:
“我听您在路上唱的那……歌,天庭地府应该是都没了,那如今这里是?”
“也不算全没了,地府是碎了,再没了赏善罚恶,掌控轮回的完整结构,不过到留下了一些东西。”
陆仁嘉将提灯还给古画女子,“就如此处,这样散碎空间原是地府搭的戏台子,说是什么……十八层地狱。
若有人操控,住进这里的阴魂会回顾自己一生,而后找到它最痛苦的节点,一遍遍重复。
但现在操控的人没了,这些模仿历朝历代不同地方的小空间,就成了容纳残存阴魂的盘子。
这里的一切,都和你曾经的故乡一样。”
陆仁嘉环视一圈周围那些人,“也和他们的故乡一样。
没了谁刻意制造重复的苦难,这曾最险恶之处,反而成了你们这些人的安乐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