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上课,林澈带了新本子。
恐龙本。
封面上那只恐龙张着大嘴,像准备把所有黑棋都嗷呜一口吃掉。
林澈把它放在桌上,放得很正。
周其远一进教室就看见了。
他走过来,盯着本子看了一眼。
“你也有本子了?”
林澈点头:“对。”
周其远问:“你写什么?”
林澈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不告诉你。”
周其远:“……”
林澈心里舒服了。
原来“不告诉你”这四个字,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像把城门关上,还从里面插了一根大木头。
周其远坐下,放好书包。
他没有再问。
这让林澈有点失望。
他本来还想等周其远求他看。
周其远怎么不求?
他一点都不好奇吗?
林澈忍不住说:“你真的不想知道?”
周其远说:“不想。”
林澈:“……”
这个人真难对付。
陈老师今天没有马上让大家下棋。
她抱来了一摞小棋盘,放在讲台上。
“今天我们练复盘。”
教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叹气声。
钢盔兵趴在桌上:“老师,我想下棋。”
陈老师说:“复盘也是下棋的一部分。”
毛毛虫男孩问:“复盘能赢吗?”
陈老师笑:“能赢以后。”
林澈觉得这句话很厉害。
能赢以后。
虽然他还不太懂。
陈老师把一盘棋摆在大棋盘上。
“很多小朋友下完棋,只记得自己赢了还是输了。赢了很高兴,输了很难过。可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哪里下得好,哪里下得不好,下次还会在同一个地方摔跤。”
林澈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他膝盖上有一个旧伤疤。
上次爬小区矮墙摔的。
那次他就是没有看清下面有个坑。
如果再从那里跳一次,可能还会摔。
复盘就是找坑。
林澈觉得自己懂了。
陈老师继续说:“复盘不是为了骂自己,也不是为了笑别人。复盘是为了找到走丢的小兵。”
林澈猛地抬头。
走丢的小兵。
这句话他太懂了。
他的小兵经常走丢。
有时候在棋盘上走丢。
有时候在沙发底下走丢。
有时候他自己也走丢过一次。
那次在商场里,他只是想看看玩具恐龙,一回头妈妈不见了。
其实是他自己不见了。
但林澈觉得,也不能全怪他。
玩具恐龙太大了。
陈老师开始教大家怎么复盘。
第一步,先摆回去。
第二步,找转折。
第三步,问为什么。
“不要只说这里不好。”陈老师说,“要问,它为什么不好?对方为什么高兴?你的棋为什么难受?”
林澈听得很认真。
他打开恐龙本,准备记下来。
可是“转折”两个字他不会写。
他想了想,画了一个弯弯的箭头。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兵。
小兵头上顶着一个问号。
林澈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复盘。
小兵问:我为什么走丢了?
陈老师让大家拿出上次下过的棋来复盘。
林澈和周其远坐在一起。
他们要复盘上一盘林澈输六目半的棋。
周其远摆得很快。
第一手,第二手,第三手……
他的手像一只小鸟,在棋盘上飞来飞去。
林澈看得有点眼花。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周其远说:“我写了。”
林澈立刻看向他的本子。
周其远已经把本子合上了。
林澈撇撇嘴。
他也翻开自己的恐龙本。
第一页写着:
今天输了六目半。
我吃了周其远三颗。
门很多,不能乱关。
下面还有一个歪歪的小兵。
周其远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不是棋谱。”
林澈说:“这是地图。”
周其远说:“地图也不能只有一句话。”
林澈立刻不服:“还有小兵。”
周其远:“……”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澈的本子。
她没有笑。
她很认真地点头:“不错。先记住自己学到了什么,也是一种复盘。”
林澈立刻挺直腰。
周其远看了陈老师一眼,又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觉得自己赢了一小点。
复盘开始。
他们把棋摆到林澈吃掉周其远三颗的地方。
林澈指着那一块,很高兴:“这里我下得好。”
陈老师说:“对。这里你先看清楚了黑棋的路,再堵住它。”
林澈点头。
他在恐龙本上画了一个门。
门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叉。
表示不给进。
然后他们继续往后摆。
摆到后来,周其远在左上角抢了一个大官子。
林澈当时没管。
因为他忙着在右边多围一点地。
陈老师问:“这里,黑棋走了以后,你觉得怎么样?”
林澈看着棋盘。
左上角那块地方被黑棋占掉了。
白棋少了很多空。
他想了想,说:“我的山头变小了。”
“对。”陈老师说,“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应?”
林澈回忆了一下。
他当时觉得右边好像还能多围一点。
于是就去了右边。
结果左边被周其远抢了。
林澈低头看棋盘。
原来他不是只在打架的时候会走丢。
不打架的时候,小兵也会偷偷走丢。
陈老师说:“这就是转折。不是很大的战斗,但这手棋让你亏了不少。”
林澈问:“转折是不是摔跤的坑?”
陈老师笑着说:“可以这么想。”
林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坑。
坑旁边有一个小兵,正头朝下栽进去。
他写:
这里是坑。
周其远看见以后,小声说:“你这样以后看得懂吗?”
林澈很肯定:“看得懂。”
“你写的是坑。”
“我知道是哪个坑。”
“以后呢?”
“以后我也知道。”
周其远不说话了。
他可能觉得林澈很固执。
林澈也觉得周其远有点烦。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悄悄问:“这个地方应该怎么写?”
周其远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给他看:
左上被先手便宜。
林澈盯着这几个字。
他只认识“左”和“上”。
还有“手”。
别的字有点像蚯蚓。
林澈很诚实地说:“太难了。”
周其远想了想,又写了一句:
左上被抢。
林澈眼睛亮了:“这个会。”
他在自己的恐龙本上认真写:
左上被抢。
写完以后,又补了一个被抢走山头的小兵。
小兵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在喊:“还我山头!”
周其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林澈问:“你笑什么?”
周其远说:“没有。”
“你就是笑了。”
“因为你的小兵很丑。”
林澈立刻护住本子:“它是勇敢,不是丑。”
周其远说:“好吧,勇敢。”
复盘完,陈老师让他们自己下一盘。
这次林澈执黑。
他拿起第一颗黑子,心里很高兴。
黑棋先走。
大将军出发。
啪。
他下在右上角星位。
周其远白棋落在左上角。
啪。
两个人又开始下。
因为刚复盘过,林澈下得比以前慢了一点。
每当周其远走到一个地方,他就会想:
这是门吗?
这是坑吗?
我的小兵有没有牵手?
有没有家?
他想得太多,脑袋有点挤。
就像书包里塞了宝石、铅笔盒、恐龙本、半包饼干和一件没叠好的外套。
有点乱。
下到中间,周其远在下边碰了一手。
林澈看见之后,第一反应还是想扳。
打起来!
可是他的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他想起本子上的坑。
也想起那句“为什么不好”。
他把手缩回来,开始看。
周其远也不催。
教室里很安静。
旁边钢盔兵那桌倒是很热闹。
钢盔兵说:“你这个棋被我包围了!”
酸奶小女孩说:“你看清楚,是你被我包围了。”
钢盔兵沉默了一下:“那我假装没看见。”
陈老师:“不能假装没看见。”
林澈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低头继续看棋。
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右边有一块棋还没有完全连好。
如果现在冲出去打,周其远可能会从中间断。
小兵会走丢。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扳。
他补了一手。
啪。
补完以后,他有点遗憾。
这手棋不威风。
没有大将军冲锋。
像大将军回家关门。
可是周其远看了一眼,说:“这手可以。”
林澈心里的遗憾立刻少了一半。
不威风也可以。
关门也可以厉害。
这盘棋林澈还是输了。
输四目半。
数完的时候,林澈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四目半。
比六目半少。
他没哭。
但是有一点想跳起来。
又怕显得太骄傲。
于是他把脚藏在桌子下面,偷偷跳了两下。
陈老师笑着说:“今天进步很大。”
林澈问:“大到哪里?”
陈老师想了想:“大到你已经开始会找走丢的小兵了。”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恐龙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输四目半。
有一个坑,我看见了。
小兵不能走丢。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家。
家里有三个小兵。
门关着。
没有人哭。
放学路上,妈妈问他:“今天哭了吗?”
林澈摇头:“没有。”
妈妈眼睛弯起来:“这么厉害?”
林澈说:“因为我的小兵没有特别难过。”
“哦?”
“有几个差点走丢,但是我找到它们了。”
妈妈听不太懂棋,但她听得懂林澈的高兴。
她摸摸他的头:“那它们一定很谢谢你。”
林澈点点头。
他走到香樟树下面,仰头看了看。
树杈还是那么好爬。
风从叶子里吹过,沙沙响。
林澈忽然觉得,树上也有路。
有的树枝能踩。
有的树枝看起来能踩,其实会断。
下棋也是这样。
有的地方能冲。
有的地方看起来能冲,其实下面有坑。
林澈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香樟树小声说:“我今天没哭。”
香樟树沙沙响。
林澈觉得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