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树上的战术会议

林澈还是爬树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风很好的下午。

那天没有围棋课。

妈妈带他去小区楼下晒太阳,顺便让他跑一跑。

林澈本来答应得很好。

只跑步。

不爬树。

不把树枝带回家。

不钻灌木丛。

他答应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认真到妈妈差点信了。

可是小区花坛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今天看起来实在太适合开会了。

树干斜斜伸出来,像一条通往秘密基地的路。

第一根树杈宽宽的,坐上去刚好能把两条腿晃下来。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像一群小兵在说:“将军,将军,上来开会。”

林澈只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再看了一眼。

妈妈正在和邻居阿姨说话。

林澈觉得自己不是偷偷爬。

他只是去检查一下树的安全。

检查安全是很重要的事情。

于是他走过去,抱住树干,脚一蹬,手一扒,哼哧哼哧爬了上去。

树皮有点粗,蹭得手心痒痒的。

但是林澈一点也不怕。

他坐到树杈上,低头看地面。

哇。

高。

虽然没有特别高。

但是对六岁半、快七岁的林澈来说,已经很像山顶。

他把口袋里的树枝拿出来。

这根不是上次那根剑。

上次那根剑还躺在鞋柜上。

这是新剑。

比上次短一点,但更直。

林澈拿着树枝,在树杈上敲了敲。

“开会。”

没人回答。

只有风回答。

林澈很满意。

秘密会议就是不能太多人回答。

他把树枝横放在膝盖上,开始想棋。

周其远说,他一追,后面就有洞。

这句话林澈不太喜欢。

但是恐龙本上已经写了。

写了就说明是真的。

至少有一点真。

那怎么办呢?

林澈看着树下的小路。

小路从花坛旁边绕过去。

如果有坏蛋从左边跑,自己追过去,右边门就没人看。

如果有坏蛋假装从左边跑,其实是想让他离开右边门,那就更坏。

周其远就经常这么坏。

林澈晃了晃腿。

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打仗的时候,不能所有小兵都追出去。

要留一个看家。

对。

留一个看家兵。

这样大将军可以冲,小兵也不会走丢。

林澈激动起来,拿树枝在树皮上比划。

“这里是城门。”

他指着一个树疤。

“这里是敌人。”

他指着一片叶子。

“我从这里冲!”

他把树枝一挥。

树叶晃了一下。

“但是这里要留人。”

他又把一小片掉下来的叶子按在树疤旁边。

“你,守门。”

那片叶子一动不动。

看起来非常可靠。

林澈越想越觉得厉害。

他要把这个办法写进恐龙本。

名字就叫——

守门兵战术。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

“林澈。”

林澈僵住。

他慢慢低头。

妈妈站在树下,仰头看他。

邻居阿姨也站在旁边。

邻居阿姨笑眯眯地说:“哎呀,爬得真高。”

林澈赶紧说:“不高。”

妈妈看着他:“下来。”

林澈抱着树干:“我在开战术会议。”

妈妈说:“会议结束了。”

“还没有。”

“现在结束。”

林澈低头看了看。

上来的时候,树很好爬。

下去的时候,地面忽然变远了。

他有一点点紧张。

但不能说怕。

山大王不能说怕。

妈妈看出来了,伸出手:“慢慢来,先把脚放到那边。”

林澈照做。

“手抓紧。”

林澈抓紧。

“另一只脚下来。”

林澈哼哧哼哧,终于从树上滑下来。

脚一落地,他立刻站直。

好像刚才一点都没紧张。

妈妈拍了拍他裤子上的树皮屑。

“不是说不爬树?”

林澈低头:“我本来是跑步。”

“后来呢?”

“树叫我。”

邻居阿姨笑出了声。

妈妈也想笑,但忍住了。

“树还说什么了?”

林澈很认真:“它说,要留一个守门兵。”

妈妈沉默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跟不上林澈的脑袋。

晚上回家后,林澈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恐龙本。

他写:

守门兵战术。

然后画了一座城。

城门口站着一个小兵。

小兵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棍子。

城外有一个坏蛋小兵正在假装逃跑。

林澈在旁边写:

不能都追。

第二天去棋院,他迫不及待要试试这个战术。

一进教室,他就把恐龙本拍在桌上。

周其远看过来:“你又画什么了?”

林澈说:“秘密战术。”

周其远问:“什么战术?”

林澈本来想说不告诉你。

可是他太想炫耀了。

秘密如果完全不说,就不好玩。

于是他压低声音:“守门兵战术。”

周其远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你跑的时候,我不一定追。”

周其远想了想:“你能做到吗?”

林澈不高兴:“当然能。”

周其远说:“哦。”

他这个“哦”很轻。

很不信。

林澈决定用棋证明。

今天陈老师讲的是“轻重”。

林澈一开始没听懂。

棋子又不是真的石头吗?

黑子白子拿起来都差不多重。

怎么还有轻重?

陈老师摆出一块棋:“有些棋子很重要,丢了会很难受,这叫重。有些棋子不重要,丢了也没关系,这叫轻。”

林澈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打仗吗?

大将军不能丢。

小侦察兵有时候可以跑。

也可以不救。

陈老师说:“很多小朋友一看到自己的棋被打吃,就一定要救。可是有些棋,不值得救。”

林澈心里有点紧张。

不救小兵?

小兵会难过吧?

他看向棋盒里的白子。

白子安安静静。

好像没有发表意见。

陈老师又说:“判断轻重,就是看它跟大部队有没有关系,丢了以后损失大不大。”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有的小兵可以不追。

写完又觉得太可怜,补了一句:

下盘会回来。

对练时,林澈又和周其远下。

周其远执白。

林澈执黑。

开局没多久,周其远就在右边碰了一手。

林澈扳。

周其远长。

林澈粘。

右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战斗。

几手之后,周其远有一颗白子往外跑。

林澈的手立刻想追。

追它!

它跑了!

可是他的手刚伸出去,脑袋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守门兵战术。

不能都追。

林澈低头看。

如果追那颗白子,自己右上角好像会留下一个断点。

周其远可能会从那里切。

这是他以前会干的事。

坏事。

林澈忍住了。

他没有追。

他在断点补了一手。

啪。

不响。

不帅。

但是很稳。

周其远看了棋盘一眼。

林澈紧张地问:“怎么样?”

周其远说:“你没追。”

林澈挺胸:“守门兵。”

周其远没有笑。

他想了一会儿,换到左边下。

林澈心里一下子开花了。

成功了!

守门兵战术成功!

他很想大喊,但陈老师说下棋不能太吵。

于是他只在心里喊:

守门兵万岁!

这盘棋下到中盘,林澈因为没有乱追,局面居然还不错。

陈老师路过时,也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林澈这盘很稳。”

稳。

这个字听起来不如“厉害”响亮。

也不如“威风”好玩。

但是从陈老师嘴里说出来,林澈觉得它像一块大大的糖。

他很喜欢。

可是林澈的稳只稳了一会儿。

到了后半盘,周其远在下边放出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跑得很孤单。

林澈看见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颗能吃!

真的能吃!

而且吃掉以后,他能围好多地。

他低头看了看。

好像没有洞。

又看了看。

好像有一点洞。

再看一看。

哎呀,应该没事吧?

林澈拿起黑子,冲了出去。

啪。

周其远立刻应。

林澈再冲。

周其远再挡。

林澈追得很高兴。

他觉得自己的大将军又回来了。

骑着马,举着剑,一路冲过草地。

就在他快要追到那颗白子时,周其远忽然回头一断。

啪。

林澈的笑容停住。

又是断点。

这次不是没看见。

是看见了,但觉得没事。

结果有事。

黑棋被切开以后,林澈右边一块棋变得很危险。

他赶紧回去救。

周其远不让。

他往外跑。

周其远堵。

他做眼。

周其远破眼。

林澈越下越急。

守门兵呢?

守门兵刚才去哪儿了?

哦。

守门兵跟着大将军冲出去了。

城门又开了。

最后,那块黑棋虽然勉强逃了出来,但林澈亏了很多。

收官之后,陈老师数棋。

“白胜七目半。”

林澈盯着棋盘。

七目半。

他今天本来觉得能赢。

至少能下得很接近。

可是最后一追,又坏了。

他的嘴巴慢慢扁起来。

眼泪已经排好队,准备往外走。

陈老师看见了,问:“要哭吗?”

林澈吸了吸鼻子。

“要一点。”

陈老师递纸巾:“那哭一点。”

林澈接过纸巾,低头掉了几颗眼泪。

没有大哭。

只是小雨。

周其远看着他,说:“你前面下得好。”

林澈抬头。

眼睛湿湿的。

“后面呢?”

周其远说:“后面你又骑马跑了。”

林澈愣了一下。

周其远居然懂。

大将军骑马。

林澈小声说:“我以为能吃。”

“差一点。”周其远说,“但是你把守门兵也带走了。”

林澈低头看棋盘。

对。

守门兵离开了。

门又开了。

他打开恐龙本,在“守门兵战术”下面补了一行:

守门兵不能骑马。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兵站在门口。

旁边的大将军骑马冲出去。

守门兵伸手大喊:

我不去!

林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周其远问:“你笑什么?”

林澈说:“我的守门兵很聪明。”

周其远看了一眼。

“比你聪明一点。”

林澈立刻瞪他。

周其远赶紧低头收棋。

放学路上,妈妈问:“今天哭了吗?”

林澈说:“下小雨。”

妈妈笑了:“没有下大雨?”

“没有。”

“为什么?”

林澈想了想:“因为我前面下得好,后面守门兵跑了。”

妈妈点点头:“那下次让它别跑。”

林澈认真说:“我已经告诉它了。”

走到家门口,林澈看见鞋柜上的旧树枝剑还在那里。

他把它拿起来,和今天那根新剑放在一起。

两根树枝并排躺着。

像两个小兵。

林澈对它们说:“以后一个冲锋,一个守门。”

妈妈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

没有打扰他。

因为她觉得,这也许真的是一场很重要的战术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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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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