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工作比预想的顺利,港口的办公室在码头东侧一栋三层小白楼里,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满头灰发的港口运营总监,叫贝尔纳,是那种在马赛港工作了三十年的老港务人,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握手时力道沉稳。
贝尔纳领着他们走了一遍港区的核心操作区域,从调度中心到泊位管理,从堆场规划到海关查验区的申报流程,每一步都讲得详细而平实。
江芏跟在旁边记笔记,这一次她不再急于把听到的东西画成完美的框架图,而是先写关键词,再留白,等回到酒店之后慢慢拼。
下午去仓储区参观的时候,她主动问了贝尔纳一个关于拼柜效率的问题,具体到某条航线从巴生港发来的柜子在马赛港的分拨时效数据。
贝尔纳看了她一眼,从终端上调出报表,把最近三个季度的数据指给她看。
江芏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串数字,又画了条简单的曲线,然后抬头跟高渝说:"这条线的衔接如果能从'整柜卸货再分拨'改成'直接在中转区就地拼柜',这里和这里,"她点了两个节点,"能省出大约四十八小时。"
高渝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画的那条曲线,说:"你有多少把握?"
"需要回去做一次模型推演,数据足够了。"她合上笔记本,"三天内给方案。"
贝尔纳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的对话,双手叉着腰,忽然对高渝说了一句法语:"你这个实习生比前几次来的那些顾问聪明,她看东西不用嘴,用手。"
高渝回了句什么,法语讲得快,江芏没完全听清。
贝尔纳笑了一声,粗厚的手掌拍了拍江芏的肩膀,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老港务人的慷慨。
下午四点半,所有正式议程结束。贝尔纳把他们送到仓库门口,说周末之前会给领航一份正式的泊位调度方案初稿。
高渝跟他握了手,然后转身朝江芏偏了偏头:"走吧,趁太阳还没落。"
他带她去的地方,开车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南,离开了老港的喧嚣区域,经过一片低矮的白色房屋和夹竹桃丛生的坡道,最后在一处突出的岬角停下了。那里没有地名标识,只有一条被行人踩出来的土路通向海边,两侧生着茂密的迷迭香和百里香,空气中弥漫着被太阳晒透了的草本植物的辛辣香气。
江芏跟着高渝沿那条土路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被峭壁环抱的小海湾出现在她面前。
水是那种马赛特有的、深到近乎钴蓝的颜色,清澈得能看见海底白色岩石的轮廓。海湾的弧线大约只有足球场那么大,三面被白色的石灰岩峭壁围着,只有正面敞向大海。此刻的太阳正从偏西的角度斜射下来,将整片海湾的水面碎成亿万片跳动的金色鳞光。
高渝走到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两瓶矿泉水分了一瓶给江芏。她接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岩石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深水的冷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中介带我来过一次,说是他的'秘密海滩'。"高渝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界处。
江芏转头看他的侧脸,此刻的夕阳正从他右侧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收束的角度,每一处都被光线重新描了一遍,柔化了那些白天里过于锋利的部分。他的睫毛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嘴角的线条松弛着,没有刻意保持什么姿态。
江芏发现自己的心正在逐渐为高渝而加速跳动,每多待一秒,她对高渝的情愫就多一分,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心理变化。
"你看什么?"他没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看...看海,"江芏把目光迅速移回海面,"挺会挑的..."
高渝偏过头来看她,这个角度她正好被夕照笼罩着,今日的无袖西装连衣裙在暖金色的光里变得柔软,锁骨上方那枚鸢尾花胸针被她取下来了,光秃秃的脖颈上只有一条极细的银链子,坠子落进锁骨凹处,被阴影藏了一半。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四散,有几缕黏在嘴角,她伸手拨开的时候,指尖在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
高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为她把脸颊边的碎发轻轻挂在耳后。直到江芏的身体在高渝的手碰到她脸颊那一刻而呆滞住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随后立刻收回了手,没有继续做出更亲密的动作。
他对江芏的心动来的更早也更猛烈,两人的心在双方无意识地情况下逐渐靠近,各自带着同样的期待,不停地想要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海风忽然变大了些,从正面涌过来的那股冷意让江芏瑟缩了一下,手臂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高渝看到了她瑟缩的动作,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江芏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递一瓶水。
"穿上,晚上降温快。"
江芏的手抓住西装的两边领口,随后依次伸出两条手臂穿进了袖子里。对于江芏来说,西装很大,她穿着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带着点滑稽,却又显得无比娇小而惹人恋爱。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总在说谢谢,所以你到底要怎么感谢?"高渝看着此时腼腆的江芏,他觉得那股想要逗她的兴致又上来了,凑近江芏坏坏一笑。
“啊?”江芏显然没反应过来,高渝会因为一句简单的感谢而真的追问如何感谢。
“你想怎么感谢我?以身相许吗?”
高渝并没有让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他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穷追不舍。
“那倒还不至于到以身相许的程度,”江芏从愣怔里回过神来,随后就换上了那副不易被轻易攻略的高手姿态反逗他,“但我感觉你好像特别想要以身相许。”
“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那怎么办?要不你收下我?”
“你想得美。”江芏故作镇定,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看向海平面,不再看他。
高渝跟着目光转回海面,太阳此刻已经到了贴着海平线的位置,将整片天空从浅金渐变成橘红,再从橘红融进深紫。海湾里的水面被染成流动的铜色,每一道波纹都像被火镀过。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海风填满了所有缝隙,远处有海鸥的鸣叫,和浪花打在白色岩石上那种均匀的、催眠般的声响。
江芏把腿蜷起来,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片正在从白昼向夜晚过渡的海面。
高渝坐在她旁边,姿势比她放松些,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天线上,但余光里都是江芏——她蜷起来的坐姿、她下巴搁在手臂上的角度、风吹起她碎发时她眯起眼的样子。这些画面一片一片地落进他眼睛里,安静地堆积着,没有被打扰。
太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沉入海面之下的时候,天空变成了那种只有地中海才有的,介于深蓝和紫色之间的过渡色。海湾里的水从铜色转成了墨蓝,夜幕从东面缓缓合拢过来,几点星子开始在头顶浮现。
江芏呼出一口气,忽然说:"谢谢你。"
高渝偏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特别喜欢看晚霞,但凡在家中,每天傍晚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待在窗边看天空的变幻,我觉得这比看任何电影都要精彩。”
江芏没有转过来看他,目光还落在海面上,但声音里的那层平时裹着的从容褪了。
高渝看着她,夜幕将他脸上的表情盖去了大半,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下来时的重量,比海风重一点,比夜色轻一点。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我陪你看。"他说。
“以后要看的话,我想看另一种天际景象。”江芏安静了好一会,才看着高渝说。
“什么景象?”
“等以后,如果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江芏眯着眼睛微微笑着,眼睛弯的像两条小月牙,然后神神秘秘地说着。
海风又大了一些,江芏拢了拢身上的西装。
"回去了。"高渝站起来,朝江芏伸出一只手。
江芏看着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浮着被海风吹凉了之后微青的脉络。她没有犹豫,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时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整个手掌包裹住,然后稳稳地把她从岩石上拉了起来。
江芏一时没站稳,被高渝拉起时的大力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呆愣在原地,双手环抱着高渝的身躯,一动不动。
“怎么?不舍得松手?”
江芏听到高渝那带着点坏笑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慢慢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咳咳...我就是检阅一下你的身材,手感还不错,可以考虑你以身相许。”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不给高渝任何回话的机会,主要是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还非要死鸭子嘴硬地逞能放狠话。
高渝感觉被江芏调戏了,他在这两天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江芏,欣喜若狂,随后便笑着抬腿快步追向江芏。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高渝紧紧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都锁定在江芏的身上。快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江芏忽然停下来转了个身,高渝差点迎面撞上。
"明天回国?"她问。
"后天。"高渝绕过她,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明天上午还有一个短会。"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关门之前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第一次给你',还作数吗?"
江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她只觉得此刻的氛围,让她卸下了防备,她想靠近他,想占有他。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是她二十年来所见过最优质的,她是真的心动了。
她想拿下他。
高渝站在车门边,低头看着坐在副驾驶里的她。车内灯亮着,照出她那张在暮色里被海风吹得微红的脸。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没躲,很坦然地看着他,像是真的只是确认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他弯下腰,一只手搭在车顶,从半开的车门探进去,跟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大约二十公分。他的脸在车内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眉心舒展着,嘴角那道弧线带着点邪魅。
"作数。"他声音低下来,"明天开完会,我带你再去一个地方。就我们两个。"
江芏的视线和高渝直直相撞,谁都没有闪躲,就这么对视了很久很久,久到高渝差点忍不住亲了上去。
江芏终于率先偏过头去,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意识到刚刚的情景十分危险,擦枪走火事件似乎一触即发。
高渝直起身,轻轻关上车门,从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时候,车内的蓝牙音响自动连上了手机,放出了一首与此情此景都格外贴合的歌曲——WIM的《ALL THE WAY HOME》。
江芏靠在副驾驶座里,听着这首只是闭着眼,就能感受到应当是坐在——正在行驶在公路上的车内观赏落日余晖的情景的歌。
江芏不知道是偶然播放,还是高渝特意选的。
但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重要。
因为这一次,她想要当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