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的火车从巴黎里昂车站出发,一路向南。火车抵达马赛圣夏尔车站的时候,阳光正烈。车站建在高处,从站台上望出去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屋顶,和远处港口那一抹深蓝的海平面。空气里浮着咸涩的海风味道,混着街边小店里飘出的蒜油和香草的气息,比巴黎干燥一些,暖一些。
来接他们的是马赛港当地一个合作中介的负责人,中年男人,皮肤被地中海的风吹得微微发红,开着一辆银色的雷诺。他把两人送到老港附近的一家酒店,约定第二天上午九点在港口办公室见面,便匆匆离开了。
酒店比巴黎那间小了许多,是栋临海的老建筑,米黄色的外墙爬满了三角梅,深红色的花朵在十月的阳光下开得正盛。
前台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用带着浓重马赛口音的法语跟高渝核对预订信息,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多看了江芏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多么漂亮的姑娘"。高渝用法语回了句"谢谢",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房间在二楼,面朝港口。江芏推开窗户的时候,海风迎面灌了进来,带着咸腥的、生猛的气息。老港的轮廓在她眼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桅杆在深蓝色的水面上林立,游艇和渔船交错排列,岸边是成排的露天咖啡馆和海鲜餐厅,红白蓝条纹的遮阳棚在下午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将整个港口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高渝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港口比蒙彼利埃的怎么样?"
她偏过头,看见高渝也推开了窗户,正靠在窗框边看她。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衬衫和马甲,领带松开了半截挂在领口上,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照在他脸上,像披上了一层柔光,美好的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触摸。
江芏发现自己被高渝的外貌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她对这样的情绪十分陌生,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应对才更合适,她只知道此刻无比想了解,当自己的手抚摸上这张完美的脸时,会是什么样的触感。
"大太多了。"江芏不敢再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后轻声说,"蒙彼利埃的港口像一个小镇广场,这里是整个地中海的一个胃。"
高渝弯了一下嘴角,没评价这个比喻。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明天全天会,上午港口办公室,下午他们那边的仓储区参观。今天晚上——"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手表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饿了吗?老港有家做马赛鱼汤的,据说开了四十年。"
江芏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拨,只是迎着那片光看着他:"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去吗?"
"嗯。"高渝把松开的领带抽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十分钟后大堂见,换件轻松舒适一点的衣服。"
江芏下楼的时候,高渝已经站在大堂那株巨大的龟背竹旁边等她了。他换了套黑色休闲服套装,上衣拉链拉到了胸口位置,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鞋子也换成了老爹鞋。整个人褪去了白天那种冷硬端方的气质,看上去像个还在读大学的青春男大,既耀眼又温柔。
江芏穿着一条白底碎花的吊带长裙,站在楼梯拐角处呆呆地看着他,满眼冒心。她赶紧回过神,穿上手里拿着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发尾被海风吹得微卷。她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时候,裙摆拂过台阶的边角,像公主下楼般优雅。
高渝的目光从她出现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两人自始至终都在对视着,没有一个退缩。不是不知羞,而是纷纷在对方的绝世容颜下,忘记了考虑其他任何东西。
或许他们自己也都意识到了,对对方的喜爱此时正在疯狂生长,破土之势迅速且势不可挡。
当江芏走下最后一节台阶站在高渝面前时,他终于回过神转身去推开了酒店的门。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碎花裙的裙摆扬了一下,她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时,发梢擦过了他撑门的手臂。
"往左走。"高渝跟上来走到她身侧,正好将她与车道隔开,两人沿着老港的堤岸往南走。傍晚的港口正在苏醒,渔船收网归港,水手们在甲板上收拾缆绳,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海产和柴油混合的气息。海鸥在桅杆之间盘旋,鸣叫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那家餐厅在港口南端的尽头,木质的门脸被海风侵蚀成深灰色,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Chez Lulu"。
高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旧渔网和船上的老照片。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胖男人,围裙上沾着鱼鳞和油渍,看见高渝进来就笑了,用粗粝的声音喊了句:"Karl先生!你好久没来了!"
高渝回了一句马赛口音的法语俚语,店主笑得胡子直颤,领他们到靠窗的桌子坐下。
江芏坐下来,看着高渝跟老板熟稔聊天的样子,忽然说:"你常来?"
"嗯,每次来马赛谈完事情后,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坐。"高渝翻开菜单,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玫瑰色的葡萄酒,"尝尝?这是老板自己酿的。"
老板端上一大盘马赛鱼汤,汤锅还在微微沸腾,里面浮着整块的岩鱼、青口和虾,旁边配着一盘烘烤过的蒜香面包和一碟橙黄色的蒜味蛋黄酱。他用法语飞快地介绍了一遍今天的鱼获,末了冲江芏眨了下眼说:"小姑娘喝汤,先喝汤。汤是这锅的魂。"
江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鲜、浓郁,番茄和茴香的基础味型被各种鱼的精华层层包裹,尾韵里有一丝藏红花特有的清苦,她喝第二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高渝坐在对面用面包蘸着汤汁吃,姿态随意,看不出是不是刻意在等她先尝。但他看到她眯眼睛那个表情之后,他笑了,觉得江芏真可爱,他甚至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脸。
餐到一半的时候,话题慢慢松开了。江芏问起他当年在伦敦读书时的事,高渝就着马赛的夕阳讲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十二岁刚到伦敦时英文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被寄宿学校的同学在操场上围着起哄;后来考进LSE读经济,跟Aaron在新生欢迎会上因为一瓶威士忌打赌而认识,两人当晚打了个平手,第二天就决定一起创业。
"Aaron家里条件好,"高渝把面包掰成小块放进汤里,动作不紧不慢,"他爸想让他回去继承家族生意,但他不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家族生意是做邮轮制造的,太无聊了。"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想做'能把东西从一头挪到另一头'的事,跟你想的一样。领航的头两年,我们在伦敦一间地下室办公,冬天暖气坏了,Aaron就裹着睡袋对着电脑画供应链图。"
江芏想象那个画面,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流从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你呢,"高渝把话题抛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被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映得柔和了些,"除了当交换生的那年,你还有什么有趣的经历?"
江芏放下汤勺想了一会儿,餐厅里传来老板在后厨用方言哼唱的曲子,海鸥的叫声从半掩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小时候跟我爸去码头玩,他是工程师,那时候在苏州那边的河港做过一个项目。我站在岸上看那些运沙船来来往往,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要把一船的沙子从这个地方运到那个地方?两个地方的沙子有什么区别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点被自己过去的幼稚逗到的腼腆:"后来我爸跟我说,区别不在沙子上,在'运'这件事本身。"
她抬眼看向高渝,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成了深紫色,但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仍然亮着,像两枚被最后一道夕照点过的火石。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去了法国,站在马赛港第一次看到集装箱船靠岸,那种四十尺的箱子叠了几层高,从船上卸下来的时候起重机轰隆隆地响。我忽然就懂了,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是'有人需要它所以它要去'。"
她说完了,端起葡萄酒杯喝了一口。玫瑰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一层,她放下杯的时候,高渝依旧保持着认真听她讲述的姿势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都落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看穿。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过热烈,他终于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然后轻轻地说:
"明天下午开完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和工作相关吗?”江芏眯着眼睛凑近高渝,故意用偷偷摸摸的口吻说。
高渝看着眼前这个,和在国内时冷傲的模样截然相反的江芏,心情没来由地愉悦,他学着江芏压低了嗓音,也偷偷摸摸地凑过去说:“和工作无关。”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某种秘密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