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账房,福伯拿出一本账册,递给沈识微,“这是这些年的账。”
沈识微翻开,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翻开一页,欠债;再翻一页,还是欠债。赌债、利钱、木料钱、场地钱,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近三百两。
沈识微合上账本,“班里还有多少人?”
福伯脸色黯淡,“原本二十多个,如今只剩六个。能走的都走了。”
正说着,一个和阿音差不多大年纪的少女闯进来,看到沈识微的瞬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小姐……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小桃好担心你……”
原主的记忆再次浮现于脑中。小桃是被遗弃的孩子,原主沈识微在巷口处的一株桃树下捡到她,把她带沈家班,并取名沈桃。
“好啦,我没事了,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嘛。”沈识微笑道,用衣角揩去小桃脸上的泪水,“对了,我还给你带回来一个同龄小伙伴。”她左手牵起阿音,右手拉着小桃,然后将二人的手叠放在一起,“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了。”
小桃好奇地打量着阿音,阿音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桃。
小桃嘟囔了一句:“好冷漠。”
忽然,前院传来巨大的砸门声。沈识微带着众人离开账房,朝院内走去。
“今日再不还钱,老子就拆了你这破戏台,把这些破木偶全当柴烧了!”
伴随着粗暴的骂声,几个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腰间别着铁算盘。
福伯脸色顿时变了,“王掌柜......”
王掌柜冷笑,“姓沈的死了没有?欠的钱什么时候还?”说着大步走进院中,目光扫过沈识微,眼睛一亮。“原来是沈家丫头,听说被卖青楼了?”
四周人顿时哄笑起来。
福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别太过分!”
“过分?”刘掌柜冷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若还不上银子,这院子归我,这些木偶也归我。”说完挥挥手。几个壮汉便要上前搬东西。
福伯急得脸都白了。
债主王顺。原主的记忆自动在沈识微的大脑涌现。
“别动。”沈识微一字一句道。
王顺一愣,回头:“你说什么?”
沈识微缓缓站起身:“我说,这些木偶你不能动。”
王顺笑道:“你欠我钱,还跟我讲不能动?你拿什么拦?”
沈识微点点头:“讲道理确实没用。但你可以选择另一种解决方案。”
王顺一愣:“什么?”
沈识微抬手,轻轻指了指整个戏班。
“我给你两个选项。第一,你现在拆了这里,得到一堆破木头。第二,你让我把它救活。”
“救活?就你一介女流之辈?”
沈识微点头:“对,就我。我能让它变成一个月能赚三十倍债务的地方。”
王顺嗤笑:“你做梦呢?”
沈识微静静的看着他,像看一个即将被说服的投资人。
“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赌一件事。赌我比你更懂这些木偶。”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王顺表情微微变了,是一种被冒犯后的警觉。
沈识微继续道:“你现在拆,只能拿到一次性收益。但你让我做,你会成为第一个收益人。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把三百两讨回去。然后错过一个未来十倍、百倍利润的戏场。”
王顺盯着她,细小的眼睛在沈识微身上来回打转。半晌,他冷笑一声:“你要是做不到呢?”
沈识微点头:“那你拆。连我一起拆。”
王顺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好。我给你七日。七日后,我来看你是变金子——”他踢了一脚木偶架。
“还是变柴火。”
说完,带着众人离开。门被重重摔上。
戏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识微。像看一个刚刚从悬崖边把自己和整个戏班一起拉回来的疯子。
沈识微没管那些,弯腰把木偶一具一具地重新摆正。
小桃站在旁边,小声问:“班主……我们要用木偶演什么样的戏才能一月赚够三十倍债务啊?”
沈识微抬手,指尖轻点一具木偶的胸口:“不是演戏,是重新定义他们。”
她语速不快,却极有条理。像在拆解一个已经写在脑中的商业方案。
“以前你们做戏,是一出一出讲完就散。所以永远是下九流。但如果变成持续存在的角色呢?”
老艺人愣住:“持续……存在?”
沈识微抬眼,“对,让观众不是来看一场戏。是来看一群‘人’的成长。”
她走到木偶架前,一根一根拨动木偶线。木偶轻轻晃动,像一排被重新唤醒的角色雏形。
“每一个木偶,不再只是角色。而是一个固定人格。有性格,有关系,有冲突,有成长线。”
她轻声说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词:“IP。”
虽然没人听懂,但没人敢打断。
沈识微继续:“我们不做单场戏。我们做连载。像追一个人一样,去追一段故事。”
她指向其中一具木偶,“这个,可以是清冷禁欲型。”又指另一具,“这个,是笑面毒舌型。那个,温柔克制型。”
她越说,眼神越亮。她的职业本能被彻底点燃。
“他们之间要有关系网。不能是孤立的。要有竞争,有依赖,有误解,有隐秘羁绊。”
小桃已经听呆了:“这……这还是戏吗?”
沈识微轻笑:“这是偶像。用木偶做的偶像。”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尖叫,喝彩如潮,隐约还有女子笑声。
沈识微眯了眯眼,问道:“外面在做什么?”
小桃踮脚往外看,回道:“像是街口有人卖艺……”
“卖艺能围这么多人?走,出去看看。”沈识微手上还拎着一只破损的木偶,掀起门帘就出去。福伯、小桃和阿音立即跟上。
长街另一头,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而人群中央,正懒懒坐着一个青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半敞,肩头却胡乱披了件艳得扎眼的红绸外袍,像哪个秦楼楚馆里混出来的浪荡戏子。那红绸料子原本极好,织金暗纹在日光下偶尔一闪,只是边角已有磨损,被他穿得松松垮垮,倒更添几分轻浮散漫的风流气。
青年斜倚长凳,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垂落。手里一柄稍显破旧的折扇在指间开合翻转,扇骨轻响,节奏随心,像是在无聊里自娱自乐。
他腕骨清瘦,指节修长,转扇时看似随意,扇面开合间却极稳,没有一丝多余抖动。
最奇的是,他面前空无一人,却热闹得像站了整整一出戏班。
“公子!你可不能走!”少女声音清脆娇软,带着哭腔。
下一瞬,苍老男声暴怒响起:“逆子!你今日若敢踏出这个门,我便当没生过你!”
紧接着,又变成少年笑音:“爹,您不是早当没生过我了吗?”
四周顿时轰然大笑。
而那青年从头到尾没动。所有声音,全是他一个人发出来的。
沈识微审视着那男子,瞳孔一点点亮了。
这是口技?气声、真假音、共鸣切换、人物情绪控制……甚至连停顿节奏都精准得可怕。
这不是普通口技。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级声优天赋。现代娱乐圈若有这种嗓子,各大公司能抢到头破血流。
而此时,那青年忽然换了个声线。低沉,缱绻,含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姑娘若舍不得我。那便跟我私奔啊。”
围观少女们瞬间红了脸,有人甚至低低惊呼一声。
沈识微:“……”
绝了,天生爱豆。还是老天追着喂乙女赛道饭吃的那种。
老天待她真不薄,难得一遇的天赋怪眨眼间就让她遇见两个。沈识微看着眼前的轻佻青年心道。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骂道:“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下贱戏子!”
一枚铜钱猛地砸了过去。
青年偏头避开。铜钱擦着耳边飞过,钉进身后木柱。
那人仍不依不饶:“男人学女人说话,不男不女,恶心死了!”
四周有人讪笑,也有人低头不语。毕竟戏子下九流。靠声音讨饭的,更被人轻贱。
青年忽地笑了:“恶心?”
他慢悠悠起身,竟当众学起了那男人的声音。语调、鼻音、甚至那股猥琐酒气,都一模一样:“翠翠,……”
人群瞬间爆笑。
那男人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青年笑吟吟:“这不是你昨夜搂着春风楼里的小翠说的吗?”
那男人羞怒交加,扑上来便要打人。
青年眼底笑意却骤然冷下。他刚欲抬手,忽然有人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砰!”一声闷响,男人挥下来的拳头撞上了坚实的木偶。
那木偶约莫半臂长,漆色斑驳,脑袋却雕得极漂亮,此刻正横卡在两人之间。
木头撞上骨头,疼得那男人“嗷”地叫了一声。
只见人群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俊俏姑娘,身后跟着三个老弱。她单手拎着木偶,另一只手还捏着几根傀儡丝线。方才那一下,竟是她直接把木偶甩了过来。动作又准又狠,像砸惯了人。
青年微微挑眉。
沈识微神色平静,抬手将木偶重新勾回掌中,淡淡开口:“说不过就动手。阁下这是来看戏,还是来砸场子?”
那男人捂着手,脸都绿了。
“你——”
沈识微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她指尖一勾,木偶“咔哒”一声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珠正对着男人。
明明只是死物,却莫名让人背后一凉。
“再动一下。”她语气很淡,“下次砸的就不是手了。”
那男人脸色青白交错。大约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清清瘦瘦的小姑娘,抡起木偶来竟比街头卖艺的还凶。
四周已经有人憋不住笑。
“钱三这是叫木偶给揍了?”
“哈哈哈哈哈哈……”
“活该,谁让他先动手。”
那男人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气得脸都紫了。偏偏周围笑声已经彻底压不住。他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最终只能恶狠狠瞪了青年一眼。
“你给老子等着!”男人撂下一句狠话便狼狈挤出人群。
长街上的笑声顿时更大。
青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随后偏头看向沈识微,“姑娘,你平日都是这么劝架的?”
沈识微把木偶往肩上一搭:“效率比较重要。”
青年像是被这答案逗乐了。他眼尾微弯,懒洋洋道:“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是自然。”沈识微笑眯眯地看着青年。
青年:“……”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的姑娘。
沈识微却已经开始认真观察他。近看之下,这人比方才更惹眼。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偏偏那双眼睛总带几分散漫笑意,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还是声音。
太好了。甚至好得离谱。音域宽,情绪稳,共鸣转换丝滑得不像人类。放现代娱乐圈,这就是老天爷追着塞饭的顶级CV天赋。
最关键的是,他还有脸。
沈识微越看,眼睛越亮。
青年被她盯得微微一顿,“姑娘,你这眼神……”他拖长语调,“有点像人牙子。”
沈识微点头:“差不多。”
“……”
她又道:“有没有兴趣跟我走?”
青年挑眉,“去哪儿?”
“沈家班。”
“做什么?”
“给木偶配音。”
青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什么配音?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