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檐角雨线如珠,顺着青石阶蜿蜒而下,汇成一片浑浊水洼。
沈识微睁开眼时,最先闻到的是浓重脂粉香,甜得发腻。耳边隐约传来女人与男人嬉笑。
“这丫头模样倒不错。”
“听说还是清白身。”
“沈老头真舍得,亲闺女都拿来抵债。”
一阵哄笑。
沈识微眉头微蹙。她记得自己上一刻还在公司会议室。
作为业内有名的金牌经纪人,她刚谈下一个顶流男团代言,连续熬了三天夜整理方案,结果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竟到了这里,一座古代青楼。
大量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此世为大梁朝,此地为临安县,此主原身也叫沈识微。
父亲沈万山经营一家快倒闭的木偶戏班。这些年赌钱欠下巨债,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竟亲手将亲生女儿卖进青楼抵债,只为换取那卖身银,五十两。
原身的沈识微宁死不屈,于昨夜子时投河自尽,被打更人发现捞了上来。虽然人是昏迷着,但老鸨本着不能做亏本生意的宗旨,又将人带回春风楼。
回忆完这一切,沈识微沉默了。
现代娱乐圈压榨艺人已经够离谱,没想到一睁眼直接被卖了,而且只值五十两。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走了进来。妇人四十来岁,体态丰腴,眉眼精明。正是春风楼老鸨柳妈妈。
她上下打量沈识微,“醒了?”
沈识微没有说话。
柳妈妈倒不在意,嘴里嘟囔着:“小丫头模样看着俊俏,性子倒是烈。”
她拿出一张契书,“既然醒了,便把手印按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春风楼的人。好好学规矩,将来接客赚钱,妈妈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着将契书递过来。
沈识微低头扫了一眼:卖身契,终身。逃跑杖责五十,再逃打断双腿。
沈识微看完,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柳妈妈先是一愣,接着皱眉审视着沈识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丫头和昨天刚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尽管样貌身形没有任何变化。
沈识微抬头,“妈妈花五十两买我,是想赚银子吧?”
柳妈妈冷笑:“废话,难不成买回来供着?”
沈识微点头,“既然是做生意,不如谈个合作。”
柳妈妈像听见什么笑话,“你一个小丫头,也配跟我谈生意?”
沈识微神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我可以让妈妈赚得比五十两多十倍、百倍。”
柳妈妈眯起眼,“哦?凭什么?”
窗外雨声淅沥。沈识微缓缓起身,她望向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堂。那里歌舞升平,宾客满座,无数女子强颜欢笑。而楼下那些男人,正把银子一锭锭往外掏。
“凭我是最能赚钱的金牌经纪人。”
柳妈妈一脸嫌弃,“说的什么鬼话,少给我东扯西扯,今天你不接客也得接客。”
沈识微友一瞬间的卡壳。靠,忘了古代人听不懂经纪人这个三字。她迅速解释:“我的意思,你的目光不能只盯着男人,男人的钱固然好赚。可女人的钱,同样好赚,甚至更好赚。”
柳妈妈仿佛听见天方夜谭,嗤笑道:“女人?女人哪来的钱?”
沈识微轻轻一笑,“贵妇有钱,小姐有钱,商户夫人有钱,青楼姑娘们自己也有钱。只是从来没人想着赚她们的钱。”
柳妈妈一时竟被说得怔住。
沈识微继续道:“给我半年时间。我替你赚五百两。若做不到,我自愿签下卖身契。若做到了,妈妈放我自由身。”
房中只剩雨声。
柳妈妈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丫头明明衣衫破旧,满身狼狈,眼里却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像个运筹帷幄的赌徒。
良久,柳妈妈那种涂满脂粉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好啊,我倒想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半年,我只给你半年。若赚不到五百两......”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便老老实实给我挂牌接客。”说罢收起卖身契,晃着穿金戴银的身子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识微长舒一口气。刚舒完就听见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夹杂着喝彩与起哄声。
“学狗叫!”
“再学一个!”
“哈哈哈哈!”
沈识微微微皱眉,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大堂中央围着一群人,一个身形清瘦、衣衫破旧的小女孩被推搡在地。
周围人不断往她身上扔铜钱。
“学个老虎叫听听!”
“学不像可不给钱!”
小女孩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却还是缓缓张口。
下一瞬,虎啸声骤然响起,声震满堂。紧接着又有飞鸟振翅,山风呼啸,百兽奔腾。所有声音竟惟妙惟肖。
满堂宾客顿时惊呼。
沈识微眼睛却越来越亮,别人听见的是热闹,她听见的却是价值。
绝佳的嗓音,顶级的模仿能力,天生的配音演员,甚至比她前世合作过的许多专业声优还要厉害。
春风楼内灯火辉煌,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堂中央,那女孩垂眸站着,脚边散落着铜钱。
四周宾客却仍不满足。
“再来一个!”
“学个女人唱曲儿!”
“哈哈哈,学不像不给赏钱!”
有人将酒泼到她脚边,有人故意伸脚绊她。满堂欢笑。仿佛戏弄一个活人,是件极有趣的事。
小女孩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一个醉醺醺的富商忽然站起身,“学女人有什么意思?来!给爷跪下学狗爬!”
四周爆发大笑。
有人立刻附和,“对!学狗爬!爬一圈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笔巨款。所有目光都落在少年身上。
小女孩沉默许久,缓缓弯腰。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二楼传来,“十两银子就想买人当狗?”
众人一愣,纷纷抬头。
只见二楼栏杆旁,一名少女扶栏而立。灯火映照下,眉目明艳,正是刚被卖进春风楼的沈识微。
富商脸色顿时沉下,“你算什么东西?”
沈识微笑了笑,“我是个做生意的人。”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直接扔到堂中。银锭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竟足足二十两。满堂顿时安静。
沈识微望向小女孩:“我出二十两,买你今晚不学狗。”
众人面面相觑。富商顿时恼羞成怒:“你故意跟老子作对?”
沈识微摇头:“竞价而已,价高者得。”
富商咬牙:“我出三十两!”
沈识微毫不犹豫,“四十两。”
“五十两!”
“八十两。”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沈识微。
八十两,买一个小叫花子不学狗叫?这银子烧得慌?
富商脸色铁青,终究没再往上加,最后骂骂咧咧坐了回去。
四周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开。
小女孩缓缓抬头,沈识微冲她微微一笑。
小女孩却没有回应,眼中只有警惕,像是在看另一个准备利用自己的人。
沈识微倒也不介意。
柳妈妈很快闻讯赶来,对着沈识微吼道:“你哪来的八十两?”
沈识微眨了眨眼,“先记账。”
柳妈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欠我五十两了。”
沈识微道:“我这是前期投资。”
“投资个屁!”柳妈妈恨不得拿算盘砸她。
沈识微却已经转身下楼。她走到小女孩身边,女孩脸上有一块胎记,枯黄的头发乱糟糟的赢在脸前。
小女孩目光冰冷,“为何帮我?”
“因为你有价值。”
小女孩微怔,显然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答案。
“什么价值?”
“你的声音。”
沈识微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有没有兴趣跟我干?”
小女孩皱眉,“干什么?”
“赚钱,赚很多很多钱。”沈识微眼中浮现笑意,“顺便改变这个世道。”
小女孩沉默许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识微。”
“我没有名字。”
“我给你取名,阿音如何。”
小女孩点头。
沈识微揉了揉小女孩乱蓬蓬的头发,笑眯眯道:“好,以后就跟着姐混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春风楼后门便开了。
柳妈妈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神情复杂,“真要出去?”
沈识微点头,“总得先看看家底。”
柳妈妈冷哼一声,“别想着逃,你的卖身契虽然没签,可欠我的五十两还在。半年后赚不到五百两,照样回来挂牌。”她轻蔑地看了看站在沈识微身边的毫不起眼的少女,“再加上这位你挥霍的‘八十两’,半年后要换我五百八十两。”
沈识微笑眯眯应下,“放心,跑不了,到时候一分不差还你。”
柳妈妈极不信任地看着沈识微,细长的吊梢眉动了动,最终摆摆手,“滚吧。”
沈识微带着阿音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二人来到城西,沈家木偶班。
院门歪歪斜斜挂着,木牌早已褪色,上面依稀还能看见“沈家班”三个字。
院内杂草丛生,木架东倒西歪,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声响。
一眼望去,比想象中还惨。
沈识微再次沉默了。她原本以为是濒临破产,现在看来,这是已经埋了半截。
一个老头从屋里冲出来。
“小姐!”老头眼眶通红,差点直接跪下。
记忆迅速浮现。福伯,沈家班老人,也是从小看着原主长大的。
“小姐您没事吧?老爷那个畜生......”
说到一半,福伯忽然闭嘴,小心翼翼看她神色。
沈识微摆摆手,“我没事,我暂时是自由身,回来看看我们木偶班。”
福伯顿时长叹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位小姑娘是……”
“她叫阿音,是我新招来的,以后就跟大家一起生活了。”
“好啊好啊,”福伯和善地打量着阿音,“瞧着小姑娘瘦的,也是个苦命人啊。”说着领两人进院。
“我爹呢?”沈识微忽然问起。倒不是她多在乎这个半路爹,只是想看看木偶班班主还在不在,不在的话她正好做。
“老爷他……他拿着钱跑了……”福伯又是一声长叹,“眼瞅着咱们木偶班就要散了……”
“谁说散了?”沈识微道,“我不是回来了吗。
“对对对!”福伯打了打自己的嘴,“我老糊涂了,只要小姐您还在,咱们木偶班就散不了!”
“福伯,带我去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