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脸色冰冷、眼底戾气沉沉的萧烬渊,瞬间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声音颤抖,泪水瞬间蓄满眼眶:“王、王爷!臣女方才又胡言乱语了吗?求王爷恕罪!臣女不知为何总是口不择言,求王爷开恩!”
泪水在眼眶打转,柔弱又可怜,惶恐又无辜。
刚刚还敢直面怼他、谈条件、求下班的人,此刻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碎。
萧烬渊:“……”
他彻底沉默了。
此刻的他,终于彻底确定。
这女人,是真的不对劲。
她不是装疯卖傻,不是刻意挑衅。
她是真的会忘。
前一秒放肆妄为,后一秒全然失忆、惶恐认错。
瞬息之间,两种极端模样,切换自如,毫无破绽。
萧烬渊活这么大,从未遇见过这般诡异离奇的人。
心底的怒意莫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好奇与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莫名的牵动。
他垂眸看着跪地落泪、瑟瑟发抖的少女,眸色复杂晦涩,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冷意:“起来。”
苏闲茶瑟瑟起身,依旧垂着头,肩头微颤,温顺怯懦。
萧烬渊盯着她苍白柔弱的侧脸,心底第一次生出不受控制的思绪。
他原本只是想留一具替身慰藉相思。
可现在,这具替身,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掌控、所有的执念。
他冷声道:“今夜不许再练字,安分歇息。”
苏闲茶一愣,随即乖乖点头:“谢王爷恩典。”
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
萧烬渊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走出栖云院,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浊气,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纷乱。
贴身侍卫墨影紧随其后,低声试探:“王爷,苏姑娘她……”
萧烬渊止步,回眸望向灯火微弱的栖云院,眸色沉沉,语气难辨情绪:“查查她。”
“查她从小到大的一切过往,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他必须弄清楚。
这个时而温顺怯懦、时而放肆反常、时而通透漠然的替身,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墨影躬身领命:“是。”
院落屋内,苏闲茶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
原主灵魂重新占据主导,恨意再度翻涌。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眼底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寒凉。
萧烬渊,你看。
你轻易就能拿捏我的生死,肆意磋磨我的尊严。
没关系。
我可以忍。
今日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屈辱与禁锢,来日,我必百倍千倍,尽数奉还。
次日,天刚微亮,晨雾朦胧,笼罩着整座靖王府。
王府规矩森严,下人鸡鸣即起,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栖云院的梨花落了一地,雪白细碎,铺在青石路上,清冷绝美,却也透着无尽的孤寂。
苏闲茶是被冻醒的。
昨夜睡前心绪翻涌,恨意难平,辗转反侧许久才浅浅入眠,睡得极不安稳。
她睁开眼时,眼底带着初醒的迷茫,片刻后,彻底清醒,沉静寒凉。
今日主导身体的,依旧是重生隐忍的原主灵魂。
她记得昨夜所有事情,记得自己失忆切换人格、在萧烬渊面前胡言乱语、事后惶恐认错的全过程。
苏闲茶坐起身,靠着微凉的床榻,轻轻蹙眉,心底满是忌惮与不安。
这个随机失忆、人格切换的bug,太不稳定,也太危险了。
一旦在萧烬渊面前暴露异常,一旦失控泄露心事,她所有的隐忍蛰伏、所有的复仇计划,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克制,尽量避开与萧烬渊的近距离接触,压制所有情绪波动,杜绝人格切换的可能。
青禾端着温水与早点轻步走入,轻声细语:“姑娘醒了?今日天气微凉,您可得多穿些,仔细着凉。”
苏闲茶淡淡应声:“嗯。”
她接过温水,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绪沉沉。
青禾一边为她整理衣饰,一边小声禀报:“姑娘,王爷今早吩咐,今日不必强制练字,让您好生休养,只需午后去湖心亭,陪王爷静坐片刻即可。”
苏闲茶端着水杯的指尖骤然一紧。
陪坐。
又是替身专属的无用差事。
无非是萧烬渊独坐无聊,想要一具眉眼相似的躯体在侧,聊以慰藉相思,填补心底对白月光的执念空缺。
多么讽刺。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轻轻点头:“知晓了。”
一整日,苏闲茶都安分守己待在栖云院。
不闹事、不言语、不僭越,看书静坐、打理院落,温顺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人偶。
她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压制所有情绪,不给自己半点触发失忆bug的机会。
平静、克制、隐忍,完美扮演着安分守己的替身。
直到午后,日头和煦,暖风轻柔。
王府湖心亭碧水环绕,荷风初起,景致清雅幽静。
萧烬渊一身常服,独坐亭中石案旁,手中握着一卷旧书,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温润,少了几分朝堂杀伐戾气,多了几分雅致沉静。
只是他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墨影立在亭外,低声禀报:“王爷,苏姑娘到了。”
萧烬渊翻书的指尖微顿,头也未抬,声线淡漠:“让她进来。”
苏闲茶缓步走入亭中,垂眸屈膝,行礼恭顺:“参见王爷。”
“坐。”萧烬渊淡淡开口。
苏闲茶依言在石凳边缘落座,身姿端正,脊背微收,全程保持着疏离恭顺的姿态,不多言、不多动,安分至极。
亭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风吹荷叶的簌簌轻响。
萧烬渊看似看书,目光却从未落在书页之上。
他的余光,始终落在身侧少女的侧脸。
安静、温顺、乖巧、安分。
与昨夜那个放肆摆烂、直言怼他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越是安分,他心底的疑惑就越深。
他活了二十四年,记忆清晰、心智沉稳,从未出现过错乱恍惚。可自从苏闲茶入府,他脑海中频频闪过细碎零碎的陌生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零碎、真实,却与他记忆里的岁月全然不符。
他记得年少落魄、受人排挤、被人暗算落水,是一个温柔的小姑娘跳下水救了他。
他记得寒冬腊月、他高烧昏迷,是一个小姑娘守在床边,为他暖手暖榻,彻夜照料。
他记得乱世纷乱、他身陷重围,是一个小姑娘不惧危险,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多年来,他一直笃定,那个温柔善良、救他于危难的小姑娘,是苏清月。
是苏清月陪他走过落魄岁月,是苏清月予他温情救赎。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些珍藏心底、视若珍宝的温柔记忆,画面里小姑娘的眉眼,渐渐变成了苏闲茶的模样。
不是苏清月的温婉明媚,而是苏闲茶此刻沉静清淡、隐忍温柔的眉眼。
记忆开始重叠、错乱、错位。
他一边坚定告诉自己,白月光是苏清月,眼前人只是廉价替身。
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年少救他、予他温暖的人,眉眼分明是苏闲茶。
自我拉扯,自我矛盾,自我内耗。
这也是他偏执囚住苏闲茶的真正原因。
他潜意识里早已认清真相,却被多年执念困住,不肯承认自己错认多年、错付多年。
萧烬渊压下心底纷乱,状似随意,轻声开口:“怕本王?”
苏闲茶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轻声应答:“王爷威严,臣女敬畏。”
中规中矩,毫无破绽。
萧烬渊侧眸看她,目光沉沉:“既怕,为何屡次胆大妄言,冲撞本王?”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苏闲茶指尖微僵,心底瞬间紧绷,连忙垂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臣女不知……许是心绪不宁、神志恍惚,时常胡言乱语,事后全然不记得过往言行,求王爷恕罪。”
她只能装糊涂、装病态,掩盖自己的双魂与失忆bug。
萧烬渊看着她纯粹茫然的模样,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却偏偏生不出半分怒意。
甚至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心底会莫名升起一丝酸涩与不忍。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你幼时,可曾去过西郊寒江?”
寒江,正是他年少落水、被人相救之地。
苏闲茶心头猛地一跳。
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前世年少,她确实在西郊寒江,救过一个落水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素衣,狼狈虚弱,眉眼凌厉,彼时尚且稚嫩,却已然透着不凡风骨。
她救了他,悄然离去,未曾留名,未曾攀附。
后来她才知晓,那少年,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靖王萧烬渊。
原来年少相逢,早已注定羁绊。
可笑的是,他全然记错了恩人,将旁人奉为白月光,将救命恩人囚为替身,虐了一世又一世。
两世错位,两世荒唐。
苏闲茶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恨意,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轻轻摇头:“臣女幼时久居深宅,从未去过西郊。”
她不能认,也不敢认。
此刻揭穿真相,只会引火烧身,毫无益处。
萧烬渊眸色微暗,心底莫名落空。
果然不是她。
是他记忆错乱,是他胡思乱想。
可那股真切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萦绕心底。
他看着身侧安静垂眸的少女,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柔和的眉眼,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喉间莫名发紧。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极轻、极近的触碰。
温热的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瞬间打乱苏闲茶的心绪。
情绪剧烈波动,失忆bug瞬间触发。
嗡——
记忆断层,恨意清零,隐忍褪去。
现代社畜灵魂强势回归。
苏闲茶眼神瞬间一变,从温顺隐忍,变成懒散漠然。
她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一脸无奈地看着萧烬渊:“王爷,上班就好好上班,能不能别搞职场性骚扰?”
萧烬渊指尖僵在半空。
职场性骚扰?
他这辈子,权倾天下、万众敬畏,从未有人敢用如此离谱的词汇形容他。
他黑眸沉沉,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错愕:“你又胡说什么?”
苏闲茶摊手,一脸佛系摆烂:“我是来陪坐打工的,不是来陪你暧昧**的。你要是寂寞想找人温存,麻烦找你的白月光,别折腾我这个打工人。”
“我只想安稳混工资,不想搞办公室恋情,更不想当替身情人,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