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市——
位于市中心一条相对来说还算繁华的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缓慢前行，司机捏着方向盘，第N次偷瞄后座上的人。
欲言又止。
余诉秋叹了声，眼睛都没睁开，抱着胳膊，“陈叔，您有事就说。”
“额，”陈叔委实没想到她那么直接，从机场开始就在心里打的腹稿瞬间飞灰烟灭，他咽了口唾沫。
“小姐，就是夫人约你去城南的那家西餐厅坐坐。” 然后他不吭气了。
余诉秋睁开眼，不言不语，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陈叔又想起来自己刚出发的时候，余夫人急赤白脸的表情。
“反正，今天你把人给我接到了。不用理她，直接按我给的地址开。”
“五年前一声不吭就走了，一去就是五年，现在都37了，37什么概念？！别人家孙子都抱了，她这什么意思？！哪怕她带个女的回来也行啊。”
余诉秋“嗯。”了声，手肘搁在车窗上，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养神，这一声把陈叔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下意识的看一眼后视镜，“啊？”
“没事，你开吧。”余诉秋声音闷闷的。
“哦……”陈叔小心翼翼的应声。
车子改变了行驶的方向，余诉秋缓缓睁眼，下颌绷紧，皮肤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白，含情眼，鼻梁挺翘，薄唇微抿。
本该是一副桃花相，现在却过分的消瘦，平添上几分病态和凉薄。
原来，都过了五年了。
……
装潢典雅的西餐厅，悠扬的音乐灌入耳中，余诉秋心不在焉的切着盘中的牛排，对面的余夫人喋喋不休。
“我说诉秋啊，妈也不是逼你，你看，你今年都37了，也不找个对象，你哥那犊子虽然花心，但是他好歹是有女朋友的啊。你看你那么多年，也没个信儿。你实在不行，女生也可以的。”
“啪嗒”余诉秋手中的叉子掉了，她面无表情的抬头，“妈，”余夫人愣住，看着自己五年未见的女儿，突然觉得，她瘦了。
余诉秋慢吞吞的道，“哥又交了个女朋友。”
余夫人：“啊？”
“在大洋彼岸，金发碧眼大长腿，”余诉秋想了想，在余夫人愈加难看的脸色下补充，“听说，他们有个孩子，每个月都打钱过去。”
余夫人：“？！”
“您的外孙有着落了，长得好看的，像我哥。”
说完，也不管余夫人的反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妈，张院长找我，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去医院报到，您继续吃，这顿我付。”
说着拿起外套，头也不回的离开。
出去之前，余诉秋明显听见了余夫人的怒吼。
“余言川！！你妹妹说你有孩子了？！”愤怒的余夫人明显什么都听不进去，“去你的，你妹妹从小到大就不会说谎！”
余诉秋默默的给自家哥哥点了根蜡，大步流星的走出西餐厅。
余诉秋低头摸出了兜里的手机，备注为“张院长”的人给她发了两条信息，最后一条——
【张院长：诉秋啊，你确定要来急诊吗？以你的能力心内和神经外科你都完全可以胜任啊。】
余诉秋只回了两个字。
【确定。】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一道身影蹿出去，手臂后知后觉的传来被过度拉扯的痛感。
——她包被抢了。
真倒霉，余诉秋心道。
尖叫声在耳边炸响，一位目睹了全程的小姑娘惊惧交加，“抢劫了！！！” 与此同时身后几道身影掠过她，她清晰的听见，其中一个骂了句。
“他妈的，倒霉玩意，老子的假期。”
余诉秋：……
“站住！警察！”一道厉呵干脆又不失凌厉，余诉秋顺着声音望过去。
是个女警，目测身高183，她借力跃起，身姿灵活的躲过各种障碍物，竟然生生的跑在了最前面。
余诉秋指尖微顿，面色不显，只是看着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人抢劫明显是初犯，跑的不快，地形也没多熟悉，一听警察，一急之下居然在湍急的车流中穿梭，试图从路中间的栏杆翻过去。
余诉秋眼皮狂跳，疾步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道白色的车影飞驰而过，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声尖叫，就被卷入车轮之下。
原本休假的益州市刑侦支队的众人面色大变，而那辆白色汽车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一脚油门下去，旁边有个车主明显躲闪不及，连人带车撞向了前面的一辆奔驰，接着连环撞击。
白色汽车的车窗死死关着，看不到一丁点车主的身影。
马路上留下了两行明显的车辆印子——他拖行出的人体皮肉组织。
急促的刹车声，碰撞声，尖叫声，现场乱成一片，只有那辆白色汽车，在又撞翻几个在斑马线上来不及避让的行人之后逃逸。
余诉秋明显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是当下没时间让她整理思绪，连环车祸肇事车辆当场逃逸，一人当场死亡。
余诉秋看了眼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在一片尖叫声哭喊声中，一边120，一边跑的飞起。
“喂？南城永康路屿光西餐厅附近，发生连环车祸，一人当场死亡，多人受伤。嗯对，快来。”
“妈的，”女警咒骂了声，迅速对身边的人吩咐道，“陈砚，去找交警大队配合拦截肇事车辆，还有调取今天这段路的监控，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上报。”
陈砚看着长的挺清秀的一男生，估计参加工作不久，盯着地上的人体组织脸都白了，听到这句话连忙点头，“是……是，许队。”
“周恒，打电话给老黄他们，告诉他们来活了。”
周恒就是刚才骂街的人，此时面色凝重。
“是。”
很明显，这是一段有预谋的谋杀，只是他们没想到会有人那么大胆。
“其他人，救助群众。疏散无关人员。”
“是。”
许迟一抬眼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在靠近现场，她认出来了，是刚刚那个被抢包的。
许迟刚想呵止，就见对方在一个被撞飞了好几米，浑身抽搐不止的女孩身旁蹲下。
女孩的母亲就在旁边，崩溃的哭声引人注目，那母亲还好躲的快再加上她本来也离得远，只是被挂蹭出皮外伤。
但是看着血肉模糊的样子，正常情况下早就趴地上了。
她哭嚎着，还想去抱自己女儿，却被人制止。
余诉秋看了一眼那母亲身上的伤，确定是皮外伤后又立马查看小姑娘的情况。
“我是医生，先别动她，这种时候不能动，”余诉秋说着，脱下外套垫在小姑娘头下，把她身子侧卧。
小姑娘的身体如同一把绷紧的弓，头不可遏制的向后仰，四肢僵硬，每一次抽搐仿若倒计时一般。
余诉秋皱眉，就地取材，手机的手电筒亮起。
右侧瞳孔散大，心动过速伴脉搏细弱，一系列专业名词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如同死神敲响丧钟。
“你是医生。”头顶传来耳熟的声音，不是疑问是肯定。
余诉秋抬头，许迟那张脸闯入视线。齐耳短发因为刚刚的奔跑显得些许凌乱，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丹凤眼，或许是常年审讯犯人的原因，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锐利。
余诉秋默了一秒，“人太多了，救护车没来，时间紧迫，疏散人群，在救护车来之前，谁都不要轻易动她。”
余诉秋答非所问，下一刻，起身向着下一位伤者走去。
“啊？”许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小姑娘的母亲哭嚎着往小姑娘身上扑，“囡囡！我的囡囡！”
“哎！喂！”
许迟一个手疾眼快，迅速捞住她，拖远了，嘴皮翻的飞快，“你别动！小心身上的伤！还有，人医生说了不要去动你女儿！小心二次伤害。”
“许队！这边车门挤压变形打不开！人在车里晕着呢。”一小伙子扯着喉咙喊。
许迟把小姑娘的母亲制住，这一刻，她深刻的体会到了，急诊科医护人员的心情。特么的，失去理智的患者家属怎么这么难控制。
许迟心里都要骂娘了，回道，“打不开？！打119啊！叫我有毛用！” 他们掰扯的这段时间余诉秋已经大致查看了现场情况。
还用衣服、布料给两个伤者暂时止血，防止失血性休克。
余诉秋手伸过破碎的车窗，拍了拍正在痛苦呻吟的伤者的胳膊，“能听到我说话吗？” 伤者几乎微不可察的点头，余诉秋看了眼他满脸血淋淋的，伤口上有不知名的碎片，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能说话吗？”余诉秋问，男子张了张口，血液混合着内脏碎片涌出来，余诉秋心下一紧。
下一秒，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云霄。医生在车上还没下车，就被现场惊了一跳，立马呼叫，“喂？！这里至少需要三辆监护型，再要一辆转运型！”
医生一边说一边跳下车，“特大连环车祸，车辆积压变形的就有七辆，伤者……”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夺去了无线电呼叫。
“现场5危重，7中伤。”余诉秋声音清冷，有条不紊，“人手不足，请尽快支援。”
那医生还没反应过来，余诉秋就把无线电抛回了他怀里。
“救人。”言简意赅。
那医生回过神来，叫了声，“余医生？！”而后立马闭嘴，忙不迭的转头，开始急救。
第一个被拉上担架的就是小姑娘，她的母亲见了，也不扑腾了，白眼一翻晕了过去，给许迟吓得猛掐她的人中。
“诶……不是，你别晕啊，实在不行你在踹我几下，喂！醒醒！” 她慌的不行，一道声音传来，“放平，我看看。”
许迟下意识的遵守，余诉秋带上橡胶手套，查看了一下，“没事，皮外伤，太激动了。”
“哦……”许迟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余诉秋的脸，心说。
这医生怎么病恹恹的。
“余医生！”刚才那个医生一看小女孩情况不对，立马扯着嗓子叫。
“怎么了。”余诉秋大步跨上车，“这个你来。”说完医生一骨碌蹿了出去。
余诉秋：……
“右侧瞳孔散大，心动过速伴脉搏细弱。”
“血压。”
她的声音沉静仿佛能稳住人心。
“140/90，心率130！”
“□□5mg，静推。”
好在护士也是个老手，整个过程中稳的不行。
“准备气管插管。”
“初步判断颅内高压，联系神外联合手术。”
救护车在马路上疾驰而过，硬生生拼出一条生命的跑道。
医院，急诊科。
余诉秋从车上跃下，衣角都带着风，跟来人碰了个面对面，“诉秋？”
“嗯。”
她略一点头，“先救人。”
……
车祸现场，消防、医护、警察一同出现，场面好不盛大。
伤者一个个被救护车送走之后那一块，死的不能在死的“人”，哦不，人体组织，也拉上了警戒线。
许迟白色T恤上染了血，发丝杂乱，牛仔裤上还有好几个脚印，看着好不狼狈。
技侦支队老黄看半天她，愣了好半晌，“许队？你这是？”跟地上尸体打架了？
“没事，被伤者家属踹了几脚，”许迟木着脸，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地上的人体组织，“这事怪得很，本来是个抢劫犯，谁知道上了马路直接被一辆白色汽车撞成这样，那车也是个高手，中途引发连环车祸，硬是没被逼停，我估计车牌也是个套牌，就看交警大队的监控能不能派上用场。”
“嗯……”老黄若有所思的点头，许迟一巴掌呼在他的卤蛋头上，“想什么呢？”
“啊，嘶，你这丫头片子能不能轻点……”老黄嘴里嘀咕着，“我这里不是新来个实习生吗？我在想，他能抗住吗？”
许迟哼笑，“陈砚那小子你知道吧，刚参加工作，我刚看他脸白的都快吐了，所以我把他打发去联系交警大队了。”
“呕——”一人刚下警车，就被来了个视觉冲击，吐的好不可怜。
“噗……”许迟没忍住。老黄一脸恨铁不成钢，“别吐了，过来多看看，”实习生哆哆嗦嗦的挪过来，快哭了，“许队，黄哥。”
许迟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老黄哥说的没错，多看看，以后你连“油炸鸡爪”都能看得面不改色。”
“哈？！”小实习生要哭了。
说话间，许迟往地上一瞄，一个棕色的皮包静静的躺在地上，她哟了声，带着橡胶手套把东西捡起来。
“这包可贵，”许迟翻了翻，除了证件，没别的。
“这倒霉玩意抢这包干嘛，看中牌子了？”老黄凑过来，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许迟瞥他一眼，“这个牌子的包还有衣服之类的我家有一柜子。”
老黄：……
许迟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身份证，上面的女生面容姣好，一眼看过去又漂亮又温和，和她今天看见的那个病恹恹的医生不太像。
“余、诉、秋、”她喃喃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