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入夏前,儿子把任上的家也搬回来了。几辆马车拉了一院子东西,满满当当的箱笼和桌椅堆在廊下,儿子媳妇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时,孙姑娘迎上去接过了襁褓里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小人儿。小外孙从屋里跑出来,踮着脚去看他的小表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蛋,回头冲他外婆喊:"软的!像棉花!"

萧景琰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气,觉得院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老桂花树和小桂花树被那些箱笼围着,倒也不嫌挤,风过来时叶子哗啦啦地摇着,像是在替这一家子热闹高兴。

儿子在京城的大理寺任了职,就在他爹从前待过的地方。报到那天早上出门前站在院子里整了整衣领,萧景琰把他叫住,走过去替他正了正官帽,又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

儿子应了一声,大步出了院门。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把那一角青衫最后收走了。他转身回院,那两棵桂花树在他身后沙沙地摇着叶子。

夏天热起来的时候,小表妹已经能在院子里的小席子上翻身了。她仰面朝天躺在桂花树的荫凉下面,小腿一下一下地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自己跟自己说话。小外孙趴在旁边逗她,拿一根草叶在她鼻子前面晃,她便把小脸皱成一团,然后忽然咧嘴笑了。老花猫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凑过去闻闻那小人儿的脚丫子,被小外孙轻轻推开说别舔妹妹。

萧景琰大多数时候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着他们。有时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有时膝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他的眼睛不如从前清楚了,看书得戴着老花镜,看久了便眯起眼歇一歇。更多的时候他就不看书了,光坐着,看看那两棵树,看看席子上的小人儿,看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外孙,看看厨房里两个女人忙进忙出的身影。

七月末,凉州来了人。

这回不是赵虎,赵虎前年捎信说腿脚不太好了出不了远门。来的是赵虎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背着一个大麻袋叩开了侯府的门,见了萧景琰便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萧爷爷!我爹让我给您问好!他说他腿脚不行了走不了远路,让俺替他来瞧瞧您。"

萧景琰连忙弯腰去扶他,扶了两下才扶起来,打量着他道:"你爹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膝盖不行了,大夫说年轻时候干活太猛累着了。不过精神头好得很,天天在渠边转悠,谁都不让碰他的渠。"后生咧嘴笑,拍了拍那个大麻袋,"这是乡亲们让带的。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晒的干枣、还有我娘腌的一坛子酸菜,她说您爱吃这个。"

萧景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喉头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说了句"好,替我谢谢大伙儿"。他让孙姑娘赶紧去泡茶,又让小外孙去端点心,自己拉着那后生在桂花树底下坐下来。两个人说了大半个下午的话,说的全是凉州的人和事——周老伯去年秋天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说是梦见了他的地和渠;二牛家的老大考上了县学,二牛高兴得在街上放了一挂鞭炮;那条渠今年加固了一遍,比从前更牢靠了,再大的水也冲不垮。

后生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说萧爷爷您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大伙儿都念您。萧景琰听着那些名字和事,一个一个都在心里头重新活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告诉你爹,我会回去的。等我再攒些力气,就回去看看。"

后生住了两日便走了,背着萧景琰回礼的一包京城的点心和他娘孙姑娘缝的一双厚棉鞋。萧景琰送到巷口,看着后生宽厚的背影大步走远了,转身回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桂花树在风里摇着叶子,他不知道在树下站了多久,直到小表妹在席子上哭起来把他拉回了神,才快步走过去抱起了外孙女轻轻哄着。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封信。写给赵虎的,字写得慢,有些地方手不太稳,写错了几个字便撕了重来。信上说了些家常——儿子回京了,小外孙上学了,添了个小丫头,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长得好。信末他写:"等哪天能走动了,我带孩子们回去看看渠。"他把信折好封了口,第二天一早让儿子寄了出去。

八月初天气还热着,桂花树上的花苞比往年鼓得更早。小表妹已经能自己坐着了,每天被抱到树荫下面玩,两只胖手抓着一只布老虎啃来啃去。小外孙放暑假在家,每天早晨起来便跑去看看那两棵树上的花苞比昨天大没大,看完了汇报给他外公听,说"大的那棵又鼓了一点"或者"小的那棵也冒头了"。萧景琰便跟着他去看,一老一小蹲在两棵树中间,仰着头研究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

八月中的一天傍晚,萧景琰蹲得有些久了,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小外孙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仰起脸紧张地问:"外公你怎么了?"

萧景琰站定了,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蹲久了腿麻。扶外公去椅子上坐一下就好。"

小外孙便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把他搀到藤椅边,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守着,生怕他再站起来。萧景琰坐着歇了一会儿,偏头看小外孙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你比你舅舅还操心。"

小外孙板着小脸说:"我娘说了,外公年纪大了,要好好照顾。"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摸了摸小外孙后脑勺上软茸茸的头发,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那两棵树。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把满树的花苞染成了一层暖橘色。再过不久就该开了吧,到时候满院子又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香甜。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人家的炊烟味和入夜前特有的清凉。老花猫从廊下踱过来跳上了他的膝头,小外孙也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靠在他的椅子腿边上。两个人一只猫在两棵桂花树中间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厨房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洒在院子里的青石地上。孙姑娘探头喊了一声吃饭了,小外孙便跳起来跑进屋去了。老花猫也伸了懒腰跳下膝头跟着往厨房跑。萧景琰扶着椅背慢慢地站起来,在暮色里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桂花树,花苞们安安静静地攒在枝头,知道再过不久便要轰轰烈烈地开一场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比方才稳当了许多。暖黄的灯光从门口透出来,铺了一地,他踩着那片光走了进去,身后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地摇了摇叶子,像是在说——等他进去了,它们再慢慢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替身白月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