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过了九月,秋风便一阵紧似一阵了。满树的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满院子一层碎金。萧景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笤帚把落花拢到树根下,拢得厚厚的,踩上去像踏着一条软软的金色毯子。老花猫在花毯上踩来踩去,四个爪子都染了淡黄的粉,走一步印一朵小花,印了一路。

团团十月里带着孩子回来住了几日。小外孙又长高了一截,脑门儿快够到桂花树最矮的那根枝杈了。他踮着脚去够树上的残花,够下来一把攥在掌心里,转身跑去给他娘看。团团接过花来,回头冲萧景琰笑了笑,那笑里有她小时候的影子,萧景琰便也笑了。

临走那天团团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爹,明年团团上学了,到时候怕是回来的次数要少些。"

萧景琰摸了摸小外孙的脑袋:"上学是好事。好好读书,将来像你舅舅一样。"

小外孙仰着脖子用力点头,背着小书包跟着他娘上了马车。萧景琰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秋风吹过来,卷了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院了,桂花树还在地上一片金黄里站着,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可剩下的那些依然香着,淡淡的一层裹在秋风里。

冬天又来了。今年比往年冷些,十一月初便落了头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覆了一层在院墙上和树枝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顶着细细的白线,像谁用银粉描了一遍轮廓。萧景琰和孙姑娘缩在屋里烧了炭盆,两个人裹着厚袄子,一人捧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地飘。老花猫趴在炭盆旁边烤火,烤得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的,爪子偶尔抽一下,不知是做了梦还是被热气熏得舒服了。

腊月里儿子回来了。这回他在任上又升了一级,穿了新制的官服回来,进门便被他娘拉着转了两圈打量,孙姑娘满意地点头说精神。小外孙放年假也跟着团团回来了,一进门便冲进院子去看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仰着头转了一圈又一圈,跟萧景琰说外公树怎么不绿了。萧景琰告诉他树要睡觉,等春天醒了就绿了。小外孙便哦了一声,蹲下去摸了摸树根旁边那片枯黄的花毯残痕,像是在跟睡着的树说悄悄话。

年夜饭还是一家人围坐。桌子比往年又大了一圈,团团夫家那边今年也过来了几个人,加上团团一家和儿子,凑了满满一大桌。萧景琰坐在主位上,身边坐着孙姑娘,对面是小外孙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碗里的肉丸子。满桌子的说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屋里的灯亮堂堂地照着每个人红扑扑的脸。萧景琰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桂花酒温润润地滑下喉咙,那股甜暖的劲头一直暖到了心里。

守岁的时候,小外孙已经趴在团团怀里睡着了。萧景琰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守那一岁最后的时光。儿子端了杯热茶过来递给他,也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照在积雪上,把整个院笼在了一层清冷的白亮里。桂花树的影子长长地卧在雪地上,枝条的影子细密交错,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爹,"儿子忽然轻声说,"我想明年春天把我在任上种的那棵桂花树移回来,种在咱家院子里。您这边这棵跟我那棵挨着,以后两棵一起开花,肯定更好看。"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月光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枝条上的积雪在夜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缀了细密的珠玉。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就种在东边那片空地上,跟你娘种的月季挨着。"

儿子应了声好。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新年的第一声炮响,紧接着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厨房里孙姑娘和团团在煮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窗缝里钻出来,裹着肉香和葱花的味道。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月光下的树安静地立在雪地里,像是也在等着春天。

他转过头,推门进了屋。热腾腾的饺子已经端上桌了,满屋子的人围过来,笑声和碗筷的声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他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烫得他呵了一口气,小外孙在旁边看着他被烫的样子咯咯地笑。

春天来得不早不晚。二月底雪便化尽了,院子里的泥土松松软软的,踩上去潮乎乎的泛着黑亮的光。萧景琰把廊下挂着的那袋黄野花种子取下来,照着去岁的法子又在桂花树根旁撒了一片。这次比去年熟稔多了,深浅正好,盖土也均匀,浇了水之后便等着它们发芽。老花猫照例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走开了。

儿子三月初回来了一趟,果然带回了一株小桂花树苗。树苗比他去年说的还要高些,齐腰的样子,枝干青嫩嫩的,根上裹了厚厚的土团。两个人挑了个好天,在东边的空地上挖了坑把树苗种下去。萧景琰扶着小树苗,儿子往坑里填土,填平了又踩实,提了一桶水慢慢地浇透。做完这些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那株小树苗,它怯生生地立在老桂花树东边几尺远的地方,细细的枝条在春风里微微地颤。

"过两年就能开花了。"儿子说。

"不着急。"萧景琰拍了拍手上的泥,"让它慢慢长。"

那丛黄野花的种子也在那几天冒了芽,青青绿绿的一小片,比去年似乎更密些。萧景琰每天早晚各看一回,看那些小苗一寸一寸地往高处长。老桂花树也发了新叶,嫩嫩的绿芽把光秃秃的枝桠重新占满,在风里晃出一片茸茸的绿。

清明那天团团带着小外孙回来了,一家人去城外的祖坟上了香。回来的路上小外孙跑在前面,看见路边开了一片黄灿灿的野花便蹲下去摘,摘了满满一把举回来塞给他外公。萧景琰接过那把花,跟从前他给团团摘的一模一样,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在掌心散发着一股清淡的野香气。

他把花带回了家,插在了书房窗台上的一个旧瓷瓶里。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一抬眼便能看见那几朵小小的金黄色的花,在日光的映照下微微透着亮。他有时候看着它们会发一小会儿呆,想一些零零碎碎的前事,想完了便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四月底那丛黄野花又开了。金灿灿的一片铺在桂花树根旁边,比去年开得还盛,密得连底下的叶子都看不见了。老桂花树的枝条上也开始攒花苞了,细细密密地缀在绿叶子中间,攒着劲儿等秋天。东边那株小桂花树也精神抖擞地长着,嫩生生的新叶在风里摇着。

萧景琰那天傍晚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里,老花猫趴在他膝上打着盹。眼前的黄野花开得正好,头顶的老桂花树攒着满树的花苞,东边的小桂花树也在安安静静地长着。远处厨房里有孙姑娘做饭的声响,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再过一会儿小外孙放学了该跑回来了,团团下了值也要过来看看。

他在那一片黄昏的光里眯起了眼睛,觉得这个春天跟从前许多个春天一样好。每一个都好。

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暖暖的,带着远处田野里油菜花残留的香气和近处泥土的潮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个味道存在了心里。老花猫被他吸气的动作惊醒了,在他膝上伸了个懒腰换了姿势又重新趴好,尾巴尖搭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扫着。

远处的街口传来小外孙喊"外公——"的声音,清亮亮的,穿透了傍晚安静的空气。萧景琰睁开眼循声看去,一个圆乎乎的小影子正从街口朝这边跑过来,背上的小书包一颠一颠的。

他慢慢直起身,把睡迷糊了的老花猫轻轻挪到旁边的椅垫上,站起来朝院门迎了过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金黄的野花和碧绿的新叶上面。小外孙的生日在七月底,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团团提前两天就带着孩子回来了,说夫家那边暑气太重,孩子闷得夜里睡不着,还是外公家院子里凉快。萧景琰便把树下的藤椅搬开,腾出一大片空地来,让团团铺了席子给小外孙午睡用。桂花树的浓荫遮了半个院子,席子铺在树根旁,风穿过叶缝吹下来凉丝丝的,小外孙躺在上面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孙姑娘忙着准备生日宴的菜。炸了小外孙爱吃的丸子,蒸了一大碗蛋羹,又卤了一锅鸡翅,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院子。萧景琰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孙姑娘嫌他火候掌握得不好,把他轰到院子里摘豆角去了。他便搬了个小凳坐在桂花树底下,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的两头,老花猫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掐下来的豆角头滚到地上,好伸爪子去拨。

生日那天儿子也赶回来了,带了一大包任上的土特产。小外孙看见舅舅比看见蛋糕还高兴,跳着扑上去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一家人围在树下的圆桌旁吃吃喝喝,小外孙吹蜡烛的时候憋足了劲吹了三次才把火苗吹灭,团团笑着帮他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大家。萧景琰的那块他舍不得吃,留了一半搁在碟子里,小外孙瞅见了趁他不注意偷偷挖了一指头的奶油塞进嘴里,被他娘逮了个正着。

傍晚暑气退了,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小外孙缠着他舅舅讲故事,儿子便把他爹讲给他听的那些凉州旧事翻出来,挑拣着说了几段。小外孙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听到水渠那段便仰头问外公:"外公,那条渠还在吗?"萧景琰点点头:"在。还在流水呢。"小外孙便认真地说:"那等我长大了我也去看。"

夜深了团团带着孩子回屋睡觉,儿子也去歇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萧景琰还坐在树下没动。月光穿过枝叶洒了一地碎银,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一点热气,温温软软的。老花猫跳上他膝头窝好了,喉咙里的呼噜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混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响着。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有些沉了,便慢慢起身回屋。经过小外孙睡的那间厢房门口时他停下来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团团低低的梦呓。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孙姑娘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里。萧景琰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躺到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模糊地问了句"都睡了?",他嗯了一声,她便又睡过去了。萧景琰平躺着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帐幔一角,听着枕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天过得圆满,便在那一团暖融融的安稳里也慢慢合上了眼。

八月里那丛黄野花的种子结出来了,黑褐色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地攒在干枯的花萼里。萧景琰每天在桂花树底下坐的时候顺手摘几颗放在掌心里攒着,攒满了一把便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廊下的柱子上。孙姑娘问他留着做什么,他说来年开春再种一遍,年年都有花看。孙姑娘便笑着随他去了,自己也帮着摘了几把装好。

八月中旬桂花树的花苞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比往年似乎还要密一些,簇簇拥拥地缀满了枝头。老花猫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脑袋随着风一晃一晃的。萧景琰有时候站起身凑近去闻,能闻到一丝丝隐隐约约的清甜气,像隔着薄纱的香,尚未铺展开来,却已经让人盼着了。

团团带着小外孙回了夫家,儿子也回了任上。院子里又只剩萧景琰和孙姑娘,还有那只老花猫。日子恢复到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节奏里——早晨一起在院子里走走,孙姑娘侍弄菜地,萧景琰浇浇花扫扫落叶,午后各自午睡一小会儿,醒了便坐在树下喝茶说话,有时候说的多有时候说的少,都能自在地待着。

八月底,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格外早也格外盛,满树金黄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香气浓得往人身上贴。萧景琰早晨推开屋门的时候被那股浓香扑了个满怀,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金灿灿的花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老花猫蹲在树根旁仰着头,胡须上沾了一朵落下来的碎花,像被谁别了一枚金簪子。

孙姑娘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看,笑着说:"今年结得真好。回头晒干了够做一年的桂花酱。"她便搬了梯子来,萧景琰扶着梯子,她爬上去摘那些开得最盛的花枝,小心地捋下来放进竹篮里。老花猫在底下绕着梯子转圈,偶尔被落下的花瓣砸中脑袋便甩甩头,跳开两步又回来。两个人摘了小半个上午,竹篮满了三回,院子里晾晒的席子上铺了厚厚一层淡金色。萧景琰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花瓣在日光下慢慢蔫软下去,缩成碎碎的小点,香味却越发沉浓了。

傍晚时分,两个人把晒了大半日的桂花收进罐子里。孙姑娘边收边说等过几日再晒透了便可以装坛,做桂花酱桂花蜜桂花糕,留到冬天泡茶喝。萧景琰嗯嗯地应着,手里拈了一小撮干花放在掌心里碾碎了,低头闻了闻那浓郁的香气,然后把碎花洒在了树根下面。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日早些,却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凉州。那条渠还跟从前一样清凌凌地淌着水,两岸的庄稼绿得油亮亮的。他沿着渠岸走着,路上遇见赵虎扛着铁锹冲他笑,又看见二牛蹲在田埂上冲他招手。他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醒过来便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的笑脸热乎乎的。后来走着走着渠不见了,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挤满了人,老老少少的面孔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布包着的咸蛋,还有一包晒干的红枣。

他捧着那些东西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阵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和泥土的气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孙姑娘还没醒,侧身朝着他的方向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绵长。萧景琰平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把帐幔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院子里有鸟叫了两声,停了,又响起来。他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了外衣推门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在晨光里站着,满树的花被第一缕日光染成了浅金色。露水凝在花瓣上,亮晶晶的一层,风过处便颤颤地滚落下来。萧景琰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花簇看了很久,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手心里。

他把那片花瓣轻轻贴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风吹走了它。

阳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满院子都是桂花甜软的香气。厨房里传来孙姑娘起床的动静和烧水的声响,老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踱到他脚边蹭了蹭。萧景琰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急不缓的。阳光跟着他,把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弯的脊背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厨房里飘出了粥的香气,混着满院子的桂花,把这一天的早晨和这一生的清晨都泡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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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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