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湛瑟缩一下,外强中干道:“你说话就说话,跟我挨得这么近干嘛?还有啊,你答应便答应,不答应便不答应,语气干嘛阴气森森的,吓死人了!”
方晞退后,“你究竟是被我吓到了,还是做贼心虚,自己心里清楚。”
萧启湛唉声叹气,“我都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王敬山那厮不肯帮我,我身边连一个用得上的人都没有。”
“你母妃受你父皇专宠多年,他俩能让你举目无亲地来?”方晞倒要看看这鬼话连篇的人怎么圆。
萧启湛被她问住了,有些事明摆着不愿与她交代清楚。方晞也无所谓,静静等他的下文。
半晌,萧启湛支支吾吾道:“总之,我明天能不能跟你一块走?”
方晞还没回答,白光骤然在他们头顶亮起。
“本王遍寻王妃不到,原来在此处与人相会。”岑玗笑吟吟在他们上方开口。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甫一接触亮光,瞳孔会下意识收缩。
方晞就在这明亮得刺眼的光芒中注视他,眼睛眯起的同时所见范围似乎一并减小,她看不见岑玗上空的弯月,看不见他脚下的白色的帐幄,眸中唯有那人微微蹲下、不达眼底的笑。
“你就是梁国的恭王?”
岑玗跳下来,明明话是对萧启湛说的,目光却紧紧跟随方晞,“难为你记得本王,她跟你提起过?”
“不是,”萧启湛满头雾水,“她为什么要跟本皇子提起你?”
岑玗脸更黑了,方晞抢在他之前道:“你听他说了吧,他是齐国五皇子,我的‘五弟’。”所以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岑玗阴沉着脸端详了她良久,唇瓣动了,“哦,是你弟弟。那你们不是相会,是叙旧?”
“对对对,就是叙旧!”
“叙完了?”
方晞:“嗯?”
岑玗拥住她腾空远去,“叙完了就走。”
方晞:我刚才用的是问句吧?
“喂喂,怎么走了?!没聊完呢,萧——那个姐,你记着啊!”萧启湛冲他俩的背影扯着嗓子喊。
岑玗故意加快速度,身后景象只剩残影,他逐渐放慢步子,“还对你‘弟弟’恋恋不舍?”
方晞收回目光,“我只看了一眼,谁知道能被你发现?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呵,”岑玗冷笑,“倒是本王多心了?”
方晞闭上眼。
岑玗揽住她腰的手收紧,“‘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妃你说是不是?”
方晞疲倦了,一晚上连着三个人要跟她谈话,最后一个还乱怀疑她,她安详地思索起今晚该做什么梦,眉毛眼皮一动不动,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你——方晞?”
岑玗凑近看她的眼睛,认认真真看了两遍还是不信。
“哪有人睡得这么快……”岑玗小声喃喃,“十有**在骗我。”
方晞眼睫颤了颤。
“罢了……”一声叹息遗落风中,岑玗不再言语,只是轻柔将她额角发丝拨开。
翌日初晨,空气充盈着被月华洗炼后的凉,阳光还没来得及将它们炙烤炽热。
小芫安排好伺候的,撩开帐子,隔着纱幔轻声道:“王爷、王妃,该起了。”
纱幔后若隐若现一个人坐了起来。
小芫见那人睡在床外侧,一声“娘娘”即将脱口而出,那人偏头,依稀可见如瀑青丝下流畅的半边脸。
岑玗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小芫心领神会,出去之前再次确认地回望。
公主的大半个身子被恭王严实挡住,她只能看到王爷腰腹上方一条横亘着的形状……
公主真勇敢,小芫肃然起敬,心也随之落下。
她来来去去虽然放轻了动作,方晞却还是悠悠转醒。
“唔——”方晞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并不睁眼,“要起来了吗?”
岑玗由着她伸出两条胳膊,但看不得她把胸前的被衾抖落,任劳任怨帮她掖好,“那粗手粗脚的侍女吵到你了?”
一副只要她说了“是”,就要提刀砍人的骇人样子。
方晞瞬间清醒了,鲤鱼打挺般坐起来,“谁说是她了?你在我旁边,要吵也是你更吵啊。”
为了方便起身,她搭在岑玗腰间的腿滑到他腿上,又被这人自然而然夹着。
方晞被牵引得上半身不稳,斜斜向他靠去。
岑玗下意识伸手揽过,眼眸中纯净的黑像在发问:那我先砍了自己?
方晞扑哧一笑,熟练地给他顺毛,“我没有嫌你们吵,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岑玗瞥向角落的漏刻,“卯时两刻,你要不要再睡会?”
“不用,”方晞越过他爬起来,生龙活虎地活动筋骨,“小芫,小芫?”
“欸,来了!”小芫领着一群侍女鱼贯而入。
岑玗默然看方晞指挥侍女给她梳什么样的发髻、用什么样的发带绑,孤零零侧身坐在床沿,突然见她转过身,眼睛立刻亮了。
“岑玗,我不是寄信给你,让你带骑装来吗,衣裳呢?”
岑玗眼里的亮光熄灭了,他垂眸淡声道:“在一个换了金锁的木箱子里。”
“箱子?你带来的箱子放哪儿了?”方晞问。
岑玗抬眼,轻浅看了她一眼。
方晞正琢磨他这个眼神的意味呢,安公公迈着极快极轻的步子进来,屈身道:“王妃娘娘,您的衣裳,奴才现在差人帮您拿来?”
方晞不想了,让安公公快找来。
两人梳洗完毕去往马场的路上,岑玗还一直冷着一张脸。方晞并没有发现不对劲,毕竟岑玗哪天笑得如沐春风了才奇怪。
马场的马厩左右分开,左侧喂养的定了主子,多为大马,是给身高体阔的郎君乘的。当然也有身形修长的姑娘点名要骑大马,不过很少。
方晞站在外面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通,都没看到自己选的那匹马。
“恭王妃娘娘,您挑的那匹害了病,要不您重新选?”一个灰衣奴才道。
“害了病?什么病?”这么看平王妃的消息对了一半。
奴才小心翼翼道:“喂马的下人笨手笨脚,混了瑞王妃娘娘早膳的残渣,害得好几匹马腹泻不止。娘娘放心,管事公公已经让他们挨了板子。”
方晞哂笑,余光注意到身后走来一个满身华彩的身影,打趣道:“瑞王妃吃剩下的东西,你们敢拿来喂马?不怕她拿你们喂马么?”
那奴才被她盯得两股战战低下头。
“萧攸宁!你说什么?!”瑞王妃头上的金珠流苏簌簌作响。
方晞笑意加深,“我说的瑞王妃没听见?啊,我说天气好,说马儿健硕,说你今天穿得好看。”
瑞王妃戴的金流苏响声迟疑了,她愣了愣,更生气了,“你又哄本王妃!胡说八道,本王妃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还要我重复作甚?”
方晞大笑两声,随即不理会瑞王妃的反应,对远方拉着缰绳悠悠徐行的人招招手。
岑玗忽而加速,提前勒马,马蹄扬起的尘土止在她三尺外。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走过来,“没找到?”
方晞挑眉,笑着回头对瑞王妃眨眨眼,“我的马吃瑞王妃剩下的早食吃坏了肚子,唉,谁叫我是个好人呢,就不找她索赔了,咱们再去挑一匹吧。”
“你不跟她计较,”岑玗没有温度的目光掠过瑞王妃,“她似乎不领情呢。”
方晞当然知道瑞王妃为什么不领情,这不是她捉弄在先嘛,便不忍岑玗再吓唬对方,半托半拽祖宗走了。
等岑玗消失在视线里,瑞王妃小声嘟囔:“臭萧攸宁,整天就知道编排本王妃。”
马场小太监上前:“瑞王妃娘娘,您的马儿也吃坏了肚子……”
帝王赐下的彩头被宫人们高高摆放,金盘上的玉如意翠**滴,在阳光下有着透明的光泽。
顺位摆放了一排彩头,虽不及玉如意耀眼,却也是一等一的精巧。
“那白玉簪子成色好,中间缀的红玛瑙更是神来之笔,”静姝拉了拉方晞的袖角,“攸宁姐姐,你说好不好看?”
方晞抽出一只手支着脑袋,脑中将簪子在静姝头上比对了一下,“好看啊,再适合不过了。”
静姝兴奋地嘀嘀咕咕,方晞一个字也听不清,正欲倾身询问,来找手的岑玗偏过头,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方晞跟个没事人一样,不怕死地到他耳畔低声挑衅:“王爷最近瞪我都没以前的气势了,饭没吃饱?”
岑玗没有她想象中的火冒三丈,竟然微微红了脸。
方晞:?
岑玗干咳一声,绝不承认自己被她吹两下“耳边风”就脸红的事实,掩饰性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方晞惊叹:“这酒很烈吗,你才喝一小杯就上脸了?”
岑玗扯着嘴角抓起一把红果子堵住她的嘴。
“禀圣上,里头都打扫好了。”
梁帝道:“去,敲钟。”
雁灰色的磐钟发出沉闷的低吟,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开——山!”
中央的空地,一堆混杂七八种植物的枯叶被点燃,袅袅细烟弥漫散开,清心平和的气味扫除着人们过往的阴霾。
“驱邪避祸,百福圆满!祝各位主子满载而归!”
入口处横枪阻拦的禁卫随之收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