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当即鸦雀无声。
淑妃在大众心中的形象一向和气,轻声慢调的,用词多为夸赞,极少像今天这么讽刺。
一干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们知晓她真动怒了,头一个比一个埋得低。
席间还敢张口的也就瑞王妃了,不过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降低了声音,“拿这种恶心事污了母妃的耳,母妃不生气才奇怪呢。”
她仔细瞧着那搬弄是非的妇人,目光又落在平王妃身上,“那牙尖嘴利的老虔婆——怎的跟平王妃长得有两分相似?”
静姝不乐意了,“哪儿相像了?那妇人眼歪嘴斜、一副奸猾之相,我青和姐姐比她漂亮多了!”
瑞王妃冲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斜睨向平王妃。
平王妃垂眸啜饮一口,“一个亲戚而已,王都姻亲盘根错节,瑞王妃没有蠢亲戚么?”
瑞王妃呵呵:“有啊,不过正经人家谁会放任疯犬出来咬人?这种狗要在我家里啊,我第一个拔了她的舌头,叫她整天乱吠?”
平王妃握茶盏的手缓缓收紧,平静的目光底下潜藏着翻江倒海的波澜,“我与她不甚相熟,瑞王妃冲我指桑骂槐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好,本王妃现在就告诉你,本王妃心情不好,骂了你能让我开心,怎么样?你的用处仅限于此了,还不感恩戴德?”
平王妃:“……”她放在案几下的手用力攥紧衣衫的薄纱。
静姝一口肉含在嘴里,连嚼的声音都生怕发出,担忧地看着平王妃,想帮腔又不知如何开口。
方晞咔擦咔擦两口吃完果子,将果核扔了擦着手道:“唱得好听,瑞王妃,再唱一曲。”
趾高气昂的瑞王妃神色僵了僵,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
一同看过来的还有安王妃、平王妃的两双眼睛,方晞被她们紧盯着也没感到不自在,语气随意到仿佛刚才的耍嘴她不在场似的。
“怎么不唱了?瑞王妃,说真的,你除了长得赏心悦目、声音好听、气量大以外,就剩这点用处了。你不唱,我们怎么感谢你?”
一语毕,西边挨着的几个王妃这一片安静了三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静姝,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急急捂住自己的嘴,肩膀胳膊抖个不停。
瑞王妃被方晞那双润亮温柔的眸子看得一时间找不着北,傻愣愣分不清她的话是褒是贬,直到望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
“你……”瑞王妃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我我我——”
我什么?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谢谢她萧攸宁夸自己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气量还大?
呸!瑞王妃赶紧把那些想法挥去,这萧攸宁明明在帮平王妃解围!解围的同时还要骂她是个唱戏的!
可是……长得好看算骂她吗?
瑞王妃愣住了,脑袋已经熬成一锅浆糊,她烦躁地偏过头,不发一言开始一杯一杯喝闷酒。
真是,萧攸宁这人到底是好是坏啊?母妃不是说把人拉上船了吗……
淑妃今夜格外不耐烦听底下的命妇们掰扯些有的没的,又不愿将多年苦心维持的形象毁了,于是早早退场,眼不见心不烦。
她一走,席上慢慢地重新闹开。
瑞王妃给自己灌醉了,静姝则吃饱喝足,趴在案上浅眠。
方晞喝了几杯酒,有些头晕,一个人走出那片亮光。凉风吹得人清醒不少,她在微光中静静伫立,极目远眺,只能看见愈发浓稠的黑暗。
眼睛看不分明了,脑袋却更加清明,她计算着今日宴席上听到的有效信息。
一道板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恭王妃。”
平直的腔调给方晞吓了一跳。
她转身看见平王妃的脸,一半庆幸一半责怪,边拍胸脯边道:“你走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平王妃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交织着感激、质疑、无措等多种情绪,现在又多了一种愧疚,“对不住,我走习惯了。”
方晞一听也是,这些大家闺秀不就讲究“莲步”么?所谓莲步,一步一轻移,经常走人的脚步声的确会自然放轻,乃至没有。
“不是什么大事,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方晞把她说自责了还挺不好意思,“你也来吹风啊?”
平王妃的头极轻微地摇晃一瞬,“不,我专程来找你的。”
方晞看得别扭,扭过头干笑道:“找我?找我为何事啊?”
她的头偏了,平王妃的头也跟着偏,这人硬是要跟方晞眼睛对眼睛才好受。
方晞脱力般看平王妃,怨气颇重注视她,暗戳戳想你最好找我真有要事。
平王妃还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多谢。”
“嗯?”方晞精神了,这两个字从平王妃口中说出来,跟从瑞王妃嘴里蹦出来一样不可思议。
平王妃凝望她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纠结。
方晞心道,什么话你要琢磨这么久,总不会是关乎她小命的话吧?
平王妃:“明日挑马,选一匹白色马鬃的。”
方晞:难道有人对马动了手脚?那还真是关乎她性命的事——可她已经挑好了啊!
“等等……”
平王妃不等,片刻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方晞呆愣在原地消化这句话,平王妃跟她没多大交情,告诉她这么重要的消息是当作谢礼了吧?可谁要对她动手呢?
或者说,谁要对萧攸宁动手?
方晞沉默了,严格算起来梁国谁都有下手的动机,杀了“友邦”的和亲公主,再嫁祸给敌对势力什么的,在争权夺利里已经屡见不鲜。
至于想杀她本人的,自然非齐国王皇后一党莫属。
她、加上萧攸宁,方晞一个人顶着两个高危险的身份,压根不愁想杀她的人。
可平王妃怎么知道?她和王氏一族有联系?不,王氏找了安王,不可能也没必要再找平王,这帮人还没把齐国完完全全控制住,不会花太多心力在梁国上。
那是齐国别的氏族告诉她的?但看平王妃那样,也不像知道自己不是萧攸宁啊……
方晞苦大仇深拨弄腰间铃铛骨哨,倏然被拉进帐篷侧面的隔道。
这股力道陌生极了,没有岑玗拉她的一半力气,要不是她在走神,贼人不可能拽得动她。
方晞对敌我力量有了明确的估计,冷笑连连,用力拿手肘狠顶贼人的胸膛,听见“哎呦”一声,刚准备给他一拳的手停下,方晞蹙眉道:“萧启湛?”
“是、是,快放开本皇子!”
方晞松手,“你好好的皇子不当,兼差做贼了?”
萧启湛两手捂着自己被揍的地方,看见方晞甩手的嫌弃样,气不打一处来。缓气的时候想骂两句过过嘴瘾,可一想到对方揍自己的劲……
萧启湛后怕地往后缩了缩,大气不敢喘。
“你哑巴了?”方晞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不好,小命被人惦记的滋味不好受,萧启湛非要在这个时候送上来给她出气,她不用白不用。
萧启湛张了张唇,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声音就已经弱了下去,“你才哑巴……”
方晞瞪他,他也不还回去,居然没出息地低下头。
方晞气笑了,懒得跟他一般见识,遂问:“说吧,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又?”萧启湛咕哝,“本皇子只找过你这一次,记性不好又暴力,倒跟她有点像了。”
“什么?”方晞靠近听,面露不善。
“没什么,”萧启湛立即道:“本皇子知道你不是萧攸宁了!”
方晞:“哦。”
“哦?你什么反应啊,喂,本皇子告诉你,冒充公主是死罪,不说父皇,母后一定饶不了你!”
方晞淡定得很,甚至还挺想笑,让她顶替四公主的正是王皇后,不过对方饶不了她又没错。
“你不害怕?”
方晞抱臂,微笑地看着他。
萧启湛不信邪,“那可是大齐皇后,凶名在外——威名赫赫……”
见她依旧岿然不动,萧启湛疑惑道:“难道你不是大齐人?”
方晞打断了他的瞎猜,“你废话这么多干嘛,难道我是谁影响到你来的目的了?”
萧启湛:“那也没有,本皇子单纯好奇。”
方晞嗤笑,他哪是好奇,分明是记恨自己打了他,拐弯抹角地报复来了。
“梁国很多人想杀我。”萧启湛低声道。
方晞认真点头。
萧启湛:“……他们都说,你我‘姐弟’虽然不合,但那是对内,对外你会全力保护我,就像我前些时日病了那样。”
“但是你知道我不会保护你?”
萧启湛:“对。你或许不像萧攸宁,恨不得跟那些人一起弄死我,却绝不会尽心尽力保护我。”
“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要我保护你?”
萧启湛点了点头。
方晞乐了,她不清楚萧启湛是识人不清还是自以为是,“是什么让你高估了我的能力?我刚才打你那一下?我不害怕你说的‘告母后’?抑或……”
她拉近跟萧启湛的距离,以便压低声音也能让他听见,“是我现在恭王妃的身份?”
“我的好‘弟弟’,你想请的不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