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繁盛了近两百年,从先祖建国之初的弹丸之地,到如今的幅员辽阔、统御八方,已称得上万邦来朝的大国。
可这事在现任皇帝这儿发生了一点意外。
他十七岁登基、二十一岁才得以亲政,其中的艰辛不必赘述。
这位好不容易从太后手里抢回朝政大权的帝王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一展宏图、实现抱负,结果是翻了一座山才发现未来的路上还有不下十座高山。
大权在握的当朝宰相是三朝元老、动不得骂不得,征战沙场三十余年的老将军德高望重,不仅收不回他手里的兵权,就算拿到了虎符也调动不了三军将士。
皇帝麻了,心想自己不能就此放弃,革新需要人才,重振王权也需要亲信辅佐。
那人才、亲信从哪来?他于是大手一挥,昭告天下开恩科,才华横溢的英杰如滔滔江水般涌来,齐帝精挑细选,选出了一堆自己满意的青年才俊。
但不到十二时辰,他便推胸顿足悔不当初。
无他,才俊们一腔热血,敢想敢做是好事,可正是太年轻,几乎每个都要驳斥他这个皇帝几嘴,以彰显自己的不畏强权。
齐帝哪里能忍,他才是天子!
年轻气盛的新官们压根不听他的,动不动学那群老顽固“死谏”,盘龙柱都快被他们抱掉漆了。
帝王怒不可遏,拔剑砍了两个吵得最凶的,这群原本信服他的人却渐渐跟他离心。
刚至弱冠齐帝呆望前朝后宫,他的臣子众多,妃嫔宫女不可计数,然而举目无亲、竟无一人可信,逐渐颓然放手。
你们一文一武要争朝堂归谁掌权?朕由你们龙争虎斗,反正他一个“真龙天子”,努力了这么久不过笑话一场。
你们上报天灾**,百姓流离失所?跟朕有何干系,天下是你们的,又不是朕的。
你们怒斥朕骄奢淫逸,贪图享乐?可这不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南齐皇帝埋藏起自己的少年意气,将异想天开的自己慢慢推走,长醉于脂粉香、美人榻,自此一去近二十年。
二十年,过往的满腔豪情不知不觉随时光消散,少年的自己真正迎来了消亡,但他却浑然不察。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知道。
历代皇帝休息的紫宸殿被他搁置不用,他在飞仙池旁新修了一座寝殿。说是寝殿,不如说是一间阁楼。
这阁楼名叫醉仙阁,四面大敞,没修墙壁隔绝,南、西、北三面用整块琉璃阻挡,唯有正东一面做了木门。
齐帝当然不会用寻常的木头修筑,各种名贵木材,诸如紫檀、楠木、青松都被他摆手否决,最后不知是哪个道观来的道士,手抚长髯,道出“门派秘辛”:
道门曾有一老祖,相传是天上真仙人,于人间游历五百载,朗逸如青年,青丝白面,全然不见老态。
后来这老祖重归天庭,感念门派在凡间的教导保护,挥袖洒下一片灵木,就在道观后山。
齐帝将信将疑,等这道士将所谓灵木带来宫中,大喜若狂,木头匀称洁白,通身无半点浊世污秽,还隐隐散发仙气,闻来叫人浑身舒畅,齐帝命人搬来铜镜,镜中自己额角细纹消退,恍然已年轻数岁。
因这灵木,又因那道士口中的仙人,他将本该叫“醉香阁”的香字改为“仙”,飞月池也一并改成了飞仙池。
皇后来的时候恰好起了一股劲风,醉仙阁门户大开,风起鼓动红纱翩翩。
她刚到三丈之外,小太监眼尖地看见了她,边跑边大叫:“皇后娘娘,您快离去,陛下身有要事,不便见您!”
那阉人的声音又尖又细,皇后眉头紧皱,心道这儿怕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她腹诽道,听闻陛下近日又迷上了仙丹灵药,真希望那群招摇撞骗的道士赶紧把他毒死啊,哪怕最后继位的是月贵妃那个贱人的孩子,也好过叫自己继续受制于皇帝。
“住嘴!我们娘娘想去哪,还容不到你个奴才指手画脚!”
小太监不高,粉面红唇,站定在皇后面前,敷衍地执了个礼,扬起脑袋道:“您是后宫之主,后宫之内自然是畅通无阻,可您别忘了,天下始终是陛下的天下,飞仙池连带醉仙阁更是陛下的寝殿,陛下有令,任何人,无召不得觐见!”
皇后脸色越来越难看,径直往里走。小太监还想拦,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一把将他撞倒在地。
“哎呦,哎呦——”
小太监嚎了半晌,发现没人理他,声音弱了下来。
里头醉生梦死的齐帝听到动静,“皇后”两个字将他吓得跌下软榻。
月贵妃美目睁大,哭唧唧扑过去,心疼地扶他,“陛下,您摔疼了没有?”
内心慌乱的帝王见了心爱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被迫掩藏起慌张的神情,咳嗽道:“朕无碍,让爱妃担忧了。”
月贵妃柔弱无骨的身躯水蛇一般挤进他的怀中,香软的两截藕臂勾上他的脖颈。
“陛下——臣妾不信,除非您让臣妾看看——”
爱妃甜腻的嗓音配上刻意拖长调子的话,柔媚的眼神若有似无扫过他某处,放从前齐帝早反客为主,一展雄风了。
无奈心猿意马地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行动,门外脚步声逼近,一步一动皆沉静,鎏金耳坠响动自有规章,他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
“臣妾给陛下问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二话不说,跪地俯首,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齐帝的心随她一声声的“万岁”跳动愈发激烈,最后挣开月贵妃的手,起身整理了衣襟,强撑着道:“皇后免礼。”
皇后起身,严肃的面容在见到香肩半露的贵妃、只着里衣的帝王时扯出一抹哂笑,她下巴微抬,身量虽不及皇帝,视线却是实打实地睨向对方。
“陛下恕罪,臣妾擅自闯入,纵然无意惊扰了您——”她拖长声调,淡漠地瞥了眼月贵妃,接着道:“与贵妃的好事,可事关大齐与北梁的两国邦交,还请您屏退左右,容臣妾单独禀告。”
天下局势稳定了近百年,南齐一家独大,外有十数小国,不足为惧,不过往北去有个自称梁国的邦国,一开始老老实实向南齐俯首称臣,后来慢慢吞并周边小国,如今竟反过来要压他们南齐一头。
两国邦交,拿邦交之事奏请他的只可能是客曹尚书之余,关她后宫妇人何干?既然要上禀,只有可能是攸宁出事了。
“咳咳,月儿,你先去御膳房帮朕看看玉清酿好了没。”
月贵妃不情不愿应声,带走了一干伶人侍女,带上了醉仙阁经年不关的门。
皇帝自诩风流,可在衣冠楚楚的皇后面前,自己分明穿了一身里衣,却仍觉得被她**裸地看着,内心极度不适,拿起架子上的外袍披上,问:“可是攸宁出了事?”
皇后沉下脸,“暗卫十三昨日来报,梁国的恭王将攸宁身边最得力的侍女绑走了。”
原来只是打杀一个侍女,齐帝松了一口气,广袖挥开满屋香气,软靠在卧榻之上,不冷不热道:“不过一个侍女,皇后用得着急成这样?还闯上朕的寝殿了,怎么,你们王氏一族迫不及待迎新君上位了?”
齐帝膝下共有五子,除去皇后诞下的四公主萧攸宁,还有大公主、二公主两位公主。剩下的三皇子、五皇子,一个是奴婢生的,一个是方才那月贵妃生的。
五皇子已经十五岁了,齐帝有意今年册封他为太子。然而不管继位的是三皇子还是五皇子,都不是皇后亲生的孩子。
齐帝以为这样足够让皇后恶心,谁知她只是微蹙眉头,冷斥道:“不过是个侍女?!那蛮人处置谁不好,偏是陪着攸宁长大的碧绡!那梁人都把大齐的脸面踩在地上践踏了,陛下倒好,醉卧美人怀,醒了也是一句轻飘飘的‘不过’。”
皇后呵笑不止,扫视皇帝的目光像极了打量什么蠢货。
皇帝勃然大怒:“贱人!大齐的脸面?大齐的脸面早就被你们丢尽了!当初论是战是和,你们王氏连同姜家一力求和,不惜将朕的嫡公主送去北梁和亲,还敢跟提攸宁?!”
他猛地站起,眼冒金星、脚步虚浮,急忙跑去抓了两粒仙丹生吞了才缓解。
他身体好了过来,精神却更加易爆易怒,瞥见皇后高高在上的姿态,胸口急促起伏,抓起一旁的青瓷向皇后砸去。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朕这万里江山不至于被梁人蚕食至此!大齐的百年基业不至于败于朕的手里!朕的嫡亲血脉不至于远赴北地,上赶着嫁给臣子的废子!”
皇后熟稔地躲避砸来的瓷瓶,显然并不是第一次面对发狂的皇帝。但再怎么熟练,她也不想再有下次,希望皇帝早日归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那是因为您的无能。”
齐帝挥扫器具的动作一顿,他缓慢转过身,凝视着皇后,“你说什么?”
皇后丝毫不惧,迎上他凶戾的目光,冷静道:“臣妾说,一切怪不得朝中大臣,实乃圣上无能。”
皇帝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皇后,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皇后嗤笑道:“您用了仙丹,把耳朵吃废了?臣妾重复一万句,都是您的无能。若不是您治理无方,臣妾何至于送亲生女儿去和亲?您的公主因为您的无能,日日忍受一个时刻将要暴怒的疯子,您不想着怎么救她出来,居然还有脸怪朝臣怪臣妾?”
皇帝眼神阴狠,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王玉仪,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朱唇血色尽去,泛起青紫。
她竭力发出嘶哑的声音,仪态举止依旧端庄,傲然看向皇帝:“您、有本事杀、臣妾,有本事杀尽天下人么?咳、世上骂您的人数不胜数,您又能、杀了几个呢?”
良久,皇帝面色铁青甩开她,拿帕子擦拭掐她的手还不够,又倒上酒液去洗,仿佛触碰的是什么脏污之物。
皇后被甩到地上,咳嗽了一会儿,缓过劲来,第一时间也是用帕子擦脖子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