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时分,宫门各处按规矩都下了钥,唯独西门名义上派人值守,实则等待恭王二人。
远远地看到人来了,侍卫扶刀行礼,打开宫门道:“陛下口谕,请王爷王妃路上小心。”
岑玗目不斜视走过,出了宫,王府气派的马车招摇地停在路中央。
安公公快步迎上来,“王爷、王妃。”
岑玗视线扫过不远处侍立的婢女,“她怎么还在?”
方晞也看过去,那人绷着一张脸,不是碧绡又是谁?见了碧绡,方晞目光不自觉飘开,说不心虚是假的。
这姑娘一心让她本本分分当替身,就想着真公主回来了,想继续远走高飞可以,想要郎情妾意也能有条退路。
方晞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老老实实当傀儡,可之前再怎么过分,也只是嘴上气气对方,现在岑玗出面赶人,又跟自己一起出来……
“王爷,奴才无能,碧绡姑娘说她担心王妃娘娘,奴才……”
“你就让她在这儿呆着了?”岑玗唇角噙着笑,凉凉地望着安公公,“担心王妃什么?她跟本王在一起,本王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安公公心下苦笑,忙不迭跪下请罪:“奴才知罪,王爷息怒。”
“你的确是知法犯法,罪上加罪,”岑玗认真点点头,一脸思索地问道:“你说那侍女担心王妃,可为何王妃出来了,她不仅不迎,还装作没看见?”
“这……”
“哦——本王知道了,”岑玗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蹲下身子好声好气说:“看来她身患眼疾,是不是?”
碧绡的眼睛看不看得见,方晞清楚,岑玗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这家伙指鹿为马、要疯不疯的状态看得方晞双腿不听使唤想逃离,但又因为这个人是他,震颤不已的心迫使自己一切如常,不愿再次伤害到他。
萝姑姑、李娘娘,还有一个岑玗,与他分别的两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传闻北梁李家失势,梁帝先后废后、废太子,必定厌弃了李氏母子,又封了废太子为恭王,只是帝王仁慈。
然而梁帝若是个仁慈的君王,又怎会为了自己的野心**,不顾两国边城里北梁的子民,紧闭城门、放火烧城?!
一场没有预计的大火整整烧了七天七夜,父兄武艺高强,能够趁夜色翻墙逃出来,可城内许许多多普通百姓呢?
他们出不去、逃不了,哭声逐渐嘶哑,风干在沉静如水的寻常午夜,盘旋不前的晚风再也托不出他们的生息。
母亲由此害了高热,父亲停下来照料她,方晞便趁此机会偷偷跑了回去。
旭日初升,灿金浮跃,旧日辉煌的城池火光熄灭,城墙上空冒出丝丝缕缕黑烟,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殆尽,稚童纯真喜悦的玩闹声、天南海北的人群欢畅的交谈声、骡子的打鸣与骏马的嘶鸣……
都在大火里消亡了。
方晞不敢近看,趴在一个土坡后面极目望去,耳后传来兄长刻意压低的呼唤。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焦黑斑驳的高墙像个时日不多的老人,遥遥为她送行。
后来坊间传言,边城失火乃南齐皇帝恶意为之,方晞怒火中烧,顿觉梁帝手段之高。
北梁士兵光明正大当着一城的人放火浇油,何其傲慢,不过因为她们是一群将死之人。人死之后,北梁的人只需要放上南齐士兵“落下的”信物,派人广而告之,此事便“证据确凿”了。
可悲她们南齐的国君耽于享乐,放纵于声色犬马之中,天下人都知道南齐烧城了,他这个“罪魁祸首”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方晞暗自哀叹,梁帝此人,或许虎毒不食子,却跟“仁”一点边搭不上。但听岑玗谈起他父皇的语气,疏离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是恨。
梁帝对岑玗他们并不好,那所做的一切有何用意?
“小安子,你哑巴了?”
安公公额头点地,颤颤巍巍道:“奴才不敢!”
“本王看你敢得很!”
岑玗讥嘲地笑了一声,站了起来,阴寒的视线扫过碧绡。碧绡似有所感,浑身一颤,死死低着脑袋。
“呵,在本王面前耍小聪明,”他偏过头,疑惑地看向方晞,“王妃,本王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么?”
方晞回神,感到一股森冷的视线正盯着自己的后脖颈,岑玗喷洒在她皮肉上的鼻息,凉飕飕的,泛着冬雪经久不散的寒气,像一条生来冷血的蛇,仔细琢磨猎物该从哪儿下嘴。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笑得要多勉强有多勉强,“王爷行事,自有您的道理。不管您要如何处置我——妾身这婢女,妾身都没有异议。”
岑玗微凉的掌心忽然覆上她的脖子,方晞一动不敢动,没由来觉得对方语气更冷了。
“本王在问你,本王是很好说话的人吗?”他强硬地掰过来她的脸,温和道:“王妃怕什么呢?只需要回答本王就好……”
“王爷——”方晞睫毛止不住地发颤,她脑中飞快思索对策,努力勾出一抹柔顺的笑,“您赏罚分明,待人宽和,虽然好说话,但也不会姑息任何一个犯了错的人。”
岑玗微微一怔,紧接着乐不可支地发笑。
方晞啊方晞——
她如果直言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岑玗当然会欣赏,可说不定手一滑,就把她掐死了——毕竟疯子失手杀人再正常不过。
她如果贪生怕死、睁着眼睛说瞎话,称赞他是御下仁厚的主子,他便会失去兴趣,宽厚地让她选择一种方式失去用不上的眼睛。
然而她居然把他说成了个心肠不错、秉公执法的正义之士,有趣、有趣。
岑玗笑得没了力气,没预兆地倒靠在方晞身上。方晞脚下打了一个踉跄,竭力稳住身形,心累地托住他。
岑玗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还小心赔着笑的窝囊样,又仰头大笑。
方晞:“……”
祖宗好不容易笑够了,歪歪扭扭走了两步,走到安公公身前,漫不经心踢了他一脚。
“听见没蠢奴才?王妃说了,本王待人宽和,那侍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归她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便去把她的眼睛挖下来,摆在你们院子正中央,聊作警醒,听明白了?”
岑玗这一脚看似轻飘飘,但用了六成的内力,安公公圆滚滚的身躯歪倒在地。他当即爬起,重重磕了三个头,“奴才听明白了,奴才遵命!谢王爷开恩、谢娘娘开恩!”
岑玗原本还欲再来一脚,听罢收了动作,哼笑道:“你这奴才,倒是知情识趣。”
碧绡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耳力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内心惶惶站了许久,没等到主子的问责,就被突然出现的暗卫捂住嘴绑了起来。
方晞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也不敢问,想来岑玗没说要杀她,那暗卫也总会留她一条命。
马车应岑玗的吩咐,缓慢地向城郊驶去。
看守城门的护卫毕恭毕敬开了门,王府马车驶离了都城,将要驶入乌山。
方晞困倦地点着脑袋,她想倚在车厢一角睡会儿,岑玗不由分说把她按进自己的肩胛处,察觉到她迷迷瞪瞪投来的不解目光,摸了摸她的头发。
“困了就睡吧,但愿你不用被吵醒。”
他的声音不大,传到半只脚跨进梦乡的方晞耳朵里,更像是佛像口吐了人语,反应过来根本是虚无。
说的什么呢?方晞疲惫地想了想,算了,也许是她听错了……
这念头刚想到一半,外面响起一阵撞击的闷声。马车剧烈地抖动,马儿高而尖锐的鸣叫令她惊醒。
帘外,一道侍卫压抑着惊骇的声音:“请王爷王妃下车,有刺客伏击!”
方晞张开眼,岑玗好似早有预料,云淡风轻看过来,还有闲心打趣她:“睡着了么,这么快被吵醒了。”
“外面有刺客……”
“啊,是刺客,”他歪头笑笑,“王妃怕了?”
方晞慌乱间开始口不择言:“废话,别人要来杀我们,我怎么可能不怕?!”
“不是我们。”
方晞呆呆地看着他。
岑玗微笑地抚平她眉心的褶皱,“王妃,有句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的目标是本王,你大可独自逃离。”
“你、你在胡说什么……”
“本王从不妄言。”岑玗幽深的墨瞳里,一半放着玩味,一半盛了不达眼底的笑。外面兵戈相击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岿然不动,像极了第一天夜里点火**的痴人。
“王妃在担心一个人逃不脱?放心,本王会帮助你……等本王死后,天高地阔,你不用受南齐皇室的桎梏,也用不着担心本王会找你寻仇……”他贴近她的耳边,低声诱哄。
忽而耳畔传来凌厉的破空声,箭矢洞穿车壁,直朝她射来。方晞倏然感到耳后一凉,小心看了一眼,那根箭离她只剩半寸!
许是她强装镇定的神情取悦到了岑玗,这家伙旁若无人地笑出声。
外面是刀枪火海,里面还要应付永远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的岑玗,方晞心力交瘁,叹息道:“王爷,您要考验我,能不能换个安全点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