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鱼脍

“方晞……”岑玗将这两个字放嘴里溜了一轮,闭目不言。

方晞隔着袖子拨弄金铃,没发出任何声音。

马车缓慢向前驶进,而后停下来,车厢内的两个人沉默着下了车,前方有一对锦衣华服的夫妻站立不动。

“皇兄,不介意跟弟弟一块进去吧?”

那两个人转身,方晞看到安王妃冲自己笑了笑,知道她旁边这位就是安王了。

岑玗嫌恶地扯动嘴角,不欲搭理安王,绕过他们往前走。

安王失落地垂下眼睛,很快振作起来,笑得谦和又包容,仿佛在对看他的人说:兄长脑子不正常,我没关系的,即使被兄长骂了,我还是他的好弟弟。

方晞这一刻恨不得自戳双目,她为什么要好奇,转头看这么一眼?还有安王兄,人生有那么多看客么?

事实证明,还是有的。

和岑玗经过一场安全性检查,被人领进大殿,由于分了男女两席,也由于方晞只有传言、没有实实在在的战绩,众夫人并不怕她,坐在她右手边的几位正大声蛐蛐,生怕她这个正主听不见。

“那恭王简直无法无天,从前做太子的时候就目中无人,成了废人还趾高气扬!”

“谁说不是呢,安王殿下也是好心没好报。”

方晞默默吃着茶酥,马车上她就馋得不行,可惜刚被发现身份,不敢去吃。一口茶点,一口香茶,再来两耳朵八卦调个味,舒服得她想就地瘫着。

一个略微尖的声音传来:“天子脚下、百官眼里,他都敢无视安王,私底下指不定做得多难看呢!”

方晞心道,这位夫人,您真是多虑了,岑玗不说私底下出不出得去,就算出去了也断不会招惹友爱坚韧的安王殿下——谁没事会给自己惹麻烦?

那尖脆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那个林青和,柳静姝平日有多爱戴她,今日蒙受如此折辱,本王妃倒要看看她怎么对萧攸宁报复回来。”

“萧攸宁”笑容满面,撑着脑袋看过来。

瑞王妃还要接着点评,她身边有眼尖的小跟班看到了方晞的脸,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赶紧低下头,做贼心虚似的绞帕子。

瑞王妃讲到兴头上,忽地被人打断,不悦地瞪小跟班。

另一个跟班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只见她满脸的怒容先呆滞一秒,又惊慌失措了片刻,最终呈现出底气不足的傲然,可谓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方晞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没鼓掌叫好了,喝一口茶的工夫,再抬眼和花旦来了个四目相对。

二人皆愣了一会儿,方晞率先回神,和煦地笑笑。

瑞王妃面上端出来的骄矜险些破功,她懊恼地瞪了方晞一眼,扭捏地道:“你来了也不吱个声,要扮鬼啊?”

方晞早料到她会倒打一耙,面带歉意地吱了一声。

瑞王妃:“??”

方晞以为她没听够,又吱了两句,末了还和善地问:“够不够?不够管够。”

瑞王妃:“……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柳静姝跟方晞挤一张椅子坐着,兴致盎然问道。

方晞无聊地摆弄空酒盏顽,“我哪知道她后面说什么?那瑞王妃说到一半,气哼哼跑了。

“我就纳闷了,该生气的是她吗,我都没生气、她先给自己气走了。走就走吧,话还不说完,把话说完又不耽误她走啊。”

柳静姝捂着嘴笑起来。

方晞郁闷地看着她,她笑了好半晌,这才解释道:“攸宁姐姐觉得该生气的是你,难道明月姐姐就不这么觉得?正是因为你不生气,她气你不生气,由此愈发生气。”

方晞混乱地听完,更不满了:“她这气生得压根没道理!”

柳静姝又笑起来,“就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多生了一场没道理的气,才更生气啊!”

“你是说,瑞王妃那人还会为自己的不讲道理生气?”方晞怎么想怎么不信。

柳静姝笑捏了一块茶酥,“攸宁姐姐为何不信?明月姐姐人其实很好的——唔,只不过爱耍小性子。”

方晞嘟囔道:“那她这‘小性子’委实有旁人的三倍不止了。”

时辰渐晚,热闹的大殿归于宁静,殿外传来太监一声声的唱声。

“太后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伴随此起彼伏的“驾到”,方晞跟着跪下,喊道:“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良久,上首一道威仪的声音:“平身。”

方晞眉眼低垂,规规矩矩坐好,亲王妃和上位的太后宫妃离得近,她尽量降低存在感,满桌的珍馐美味愣是没动几筷子。

太后招来侍女,耳语几句,侍女下了台阶,恭恭敬敬端来一道汤菜呈予方晞。

贴身伺候的碧绡接过,方晞问那侍女:“这位姑姑,是谁赐下的菜肴?”

侍女笑道:“奴婢不敢当,回恭王妃娘娘的话,奴婢奉的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口谕。”

方晞顺着侍女屈身的方向看去,恢弘耀目的宝座上,头戴金凤珠钗,身披玄色宫袍的妇人不冷不热看过来。

方晞和通身气度的太后对上一眼,立即垂下眼,起身执礼:“妾身谢娘娘赏赐。”

太后轻轻摆手,放她起身。

方晞毕恭毕敬起来,刚准备坐下,太后左下方的宫妃抬手制止,“这位是南齐来的公主吧?本宫还没好好瞧瞧,好孩子,上本宫跟前来。”

那人一身的珠光宝气,满头金黄之物,步摇的流苏随她的笑晃出叮当的乐声,葳蕤灯火下,神采宛若月宫仙子。

方晞不敢不从,跨过朱红色地毯,登上台阶,站定在那宫妃面前,端正行了一礼:“妾身见过娘娘。”

“娘娘?你还不知本宫是哪个娘娘吧?”

她拉住方晞的一只手,坐中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附和地以帕掩笑。

她笑吟吟道:“不过这可怪不得你,要怪就怪陛下,你与恭王拜堂成婚,恭王不在,陛下又心疼儿子,紧赶慢赶将你送上去,可不就人都没认全么!”

方晞暗自思忖,这位娘娘是哪位后妃?当着太后的面,说着“要怪就怪陛下”的狂言,不是圣眷在身,就是家世显赫。

瞧她这金光灿灿的模样,怎么这么眼熟呢?

直到同样金钗金簪金步摇一个不落的瑞王妃站起来,半笑半嗔地开口,方晞才猛地想起:是了,这俩不说一模一样,但提到相似的打扮风格,她怎么能忘记一个瑞王妃呢?

“母妃,您就别逗她了!儿媳前不久刚惹恼了她,您再逗两句,她恐怕再也不要理儿媳了!”

果真是瑞王的生母淑妃……不过自己什么时候恼了?方晞满头黑线,要不是站在淑妃面前,不等瑞王妃胡说八道完,早捂住她的嘴了。

淑妃仍旧温和地笑,“你这孩子,自己惹了人家,怪母妃作甚?要怪啊,就怪你自个没心没肺吧!”

瑞王妃燥成了个大红脸,娇嗔一句百转千回的“母妃”,视线扫到神情端肃、不苟言笑的太后,急忙低下头,轻咬住下唇。

淑妃摇摇头,对侍女说:“本宫近来胃口不大好,去把这道跳丸炙端去瑞王妃桌上,切记得看着她全部吃完。”

转头又拍了拍方晞的手,“好孩子,来大梁住得惯吃得惯么?乌山夜寒,记得多添几盆炭火。”

方晞好似回到了母亲慈爱关切的某一天,心中不由得对淑妃生出好感,乖巧地答道:“回娘娘,妾身一切都好,吃得好也住得好,多谢娘娘关心。”

淑妃没拉着她说太多话,笑着赞她两句“好孩子”,派人端了一份红丝点缀的鱼脍到她桌上。

“本宫一见着你啊,就像见着这盘纤薄雪白的鱼脍一般,剔透晶莹,满桌之上自生华光,看得人是目眩神摇。好孩子,拿去吃了吧。”

将人比作鱼脍?方晞压下心头的怪异,不动声色谢恩:“谢娘娘恩典。”

殿中笙歌曼舞不断,太后听了两首便称“身体不适”离殿。这尊大佛走后,宫宴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自在欢腾了。

皇后被废,太后常年闭宫礼佛,淑妃暂领六宫事宜,却并未执掌凤印,所以称不上名正言顺的话事人。

她又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上至后妃、下至侍从,无人不知她的慈悲为怀,宴会上众人便开始慢慢走动。

柳静姝照例撩拨完平王妃后,蔫耷耷挨了顿教育,随后屁颠屁颠凑到方晞跟前来。

“攸宁攸宁,淑妃娘娘赏的鱼脍好不好吃?”

方晞心神不宁地思索着,闻言分出五分精神应付道:“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她将那道鱼脍推至柳静姝面前。

柳静姝两只眼睛全是白嫩弹牙的鱼脍,也就忽视了方晞的心不在焉。

“嗯——”她嚼巴两下,叹道:“真鲜甜啊,我从前只在祖父的游记里看到过,馋了好久呢,今天总算吃上了!”

方晞隐秘又畏惧地望了剩的半碟鱼脍,垂眸道:“的确好吃,不过我这身子吃不了太多的海味,也是可惜了。”

“你吃不了?”柳静姝嘿嘿笑道:“那、我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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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鱼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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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夫君他脑子有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