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赴宴

日子奇异地平静,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岑玗仿佛忘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既没有揭穿方晞的身份,也没有暗中处置碧绡。

临近年关,安公公送来了第三批冬衣。

“王妃娘娘,您半个月前说的妆花缎面,奴才差人给您做好了,您看看?”

半个月前安公公送来了第二批冬衣,方晞秉承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美德,按照萧攸宁的性子作了一回。

如今只要岑玗不揭发,她刁蛮的形象是屹立不倒了。

方晞靠在软榻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冲碧绡招了招。

碧绡偷偷翻了个白眼,将衣裳端到她面前。

方晞示意碧绡放低些,兴致缺缺摸了摸料子,就靠了回去。

安公公瞧着祖宗难伺候的模样,心里替自己擦了一把汗,脸上堆满笑,又指着另一托盘问道:“府上绣娘新绣了十来张帕子,奴才想着王爷不爱用,便自作主张全拿来请娘娘用了。是缂丝的,有花鸟山水各式图样,您若是喜欢,奴才再差人多绣几张。”

方晞又冲碧绡使了个眼色。

碧绡低眉顺目,认命地端来。

方晞拿起一块,轻柔地摸了两下,料子是好料子,绣的寒梅负雪也应着景。她久违地露出了个笑,“你们王爷真不用帕子?”

“奴才不敢欺瞒王妃,”安公公躬身答:“王爷从前是恨不得一天十张的用,府上绣娘忙不开,王爷便让奴才多招几个做事。可绣工了得的绣娘哪里是那么好找的,恰逢宫里淑妃娘娘厌了织室千篇一律的绣工,欲向外新招一批。

“一来二去的,此事竟被陛下知晓了。陛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各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王爷当时想买北边来的拉车犬,因此又得多等三个月。自那之后,王爷便不用帕子了。”

想不到岑玗还有过为了钱财捉襟见肘的一日,方晞笑容淡了淡,“既然如此,全留下吧。”

安公公喜笑颜开:“欸!奴才遵命!”

侍女将两件大氅、一件华贵织锦的缝边狐裘、十数张帕子端去偏房收纳,方晞见安公公没走,猜测道:“还有何事?莫不是元日的宫宴,我也要去?”

安公公听她自个说了出来,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娘娘心如明镜,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晞整个人都不好了,“陛下勒令王爷在乌山静养,本王妃按理得陪他一块才行,怎么还要去劳什子宫宴?”

安公公不失礼貌地微笑道:“娘娘许是误会了,王爷也要去。”

“噢,他也要去啊……”方晞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郁闷一扫而空。

她真想看看岑玗该怎么应付旁人啊,那场面……

啧啧啧。

也不能怪她不厚道,谁叫那家伙先掐自己的?

安公公走到半路,在游廊拐角处瞥见一片白衣。

他抖了抖拂尘,摆出架势上前,要训斥这个偷懒的奴才,没想到抬头一看,嚯,怎么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爷?!

安公公麻溜跪下请安:“奴才见过王爷。”

岑玗细“嗯”一声,好歹算应了。他倚着云杉木栏杆,垂眸看不出神色,良久问道:“王妃……收下了?”

“是……”安公公思索两秒,决定不说自己和王妃讲了他的糗事,“王妃对奴才拿过去的旁的东西兴致缺缺,唯独对王爷吩咐拿的帕子喜爱得紧。”

岑玗听着,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呢喃道:“本王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

“那这次宫宴……”安公公斟酌道,“奴才多备些贺礼?毕竟陛下赐了婚,始终是惦记着您的。”

岑玗皮笑肉不笑道:“念着本王?小安子,这话你骗过了自己没有?”

安公公立即磕头请罪:“奴才知错,王爷息怒——”

*

一连下了五日的雪,到了除夕夜,细雪渐渐停了。

方晞一见到轿子旁立着白皮滚圆的安公公,就猜到岑玗在里头。

掀开帷幔一瞧,优哉游哉斜倚在一角的人,头一回戴上一品亲王的漆纱头冠,身着赤色大袖衣袍,腰挂青玉佩,脚踩云丝履,衣袍随意外翻着,慢吞吞翻了一页,听到动静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

方晞进了车厢,岑玗衣袍散漫地拖了老长,给整条座榻几乎全占上了。

她舒了口气,不用纠结坐哪儿了,目不斜视坐到他对面,也随手抽出一本游记翻阅。

岑玗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手里这本三水山人的游记索然无味。

马车颠颠往山下开,岑玗脑袋被震了几回,怒不可遏掀开帘子警告驾车的侍卫:“这辆车再震一下,本王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说罢甩帘回去。

驾车的侍卫一脸委屈,真不怪他技术不行,实在是山路太崎岖。

为了项上人头,他只好放慢速度,于是乎马车行驶到宫门前,还有三五辆堵在前头。

侍卫没敢和岑玗禀报,岑玗暗戳戳看了方晞好几次,对方每次都显得聚精会神。

嗯,看那本破书聚精会神。她上一个看得聚精会神的对象,十分不悦地扣了扣侧边的车厢。

方晞闻声抬眸,岑玗看都不看她一眼,挑开帷幔对前来领命的太监道:“去看看为何堵了。”

太监去了又回,禀报道:“王爷,是安王殿下和平王殿下。”

岑玗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将书册一合,兴奋地追问:“老三和老五?他俩有没有打起来?”

方晞假借看书的由头,偷偷关注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岑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发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

太监也沉默两秒,尽职尽责回答道:“回王爷,两位殿下并未打起来。”

岑玗失望地坐回去,不避人的碎碎念:“这两人以往都是好兄长、好弟弟的恭恭敬敬,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火花四射,居然打都没打……那他们又何故把路堵着了?”

方晞忍住想捂脸的冲动,有这么个因为两个弟弟没打起来,把失望摆在脸上还不算、还要大大咧咧说出来的“夫君”,她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话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见。

他无措地抬起头,倏然和岑玗催促的目光对上,怔了一会儿,在王爷动怒之前答道:“并非两位殿下闹了口角,奴才打听到,是安王妃娘娘瞧见平王殿下的轿子,派人前去示意,两位娘娘撩开帘幔见了面,安王妃娘娘递给平王妃娘娘一碟吃食,平王妃娘娘正在训斥她……”

方晞微微倾身,欲开口询问,到底顾及着岑玗,没有开口。

岑玗心中冷嗤一声,不忿地想:叫他来数数,现在有多少个东西可以排他前头?

那本破书还不够,又多了两个她就见了一面的王妃……他的王妃可真是好样的。

尽管愤愤不平地想着,岑玗面上不动如山,装作仍有兴致的姿态,身子稍稍向前倾,“平王妃怎么训斥的安王妃?为何训斥?”

太监垂头回道:“平王妃娘娘责备安王妃娘娘,‘毫无皇室形象,不通宫宴礼节’。”

岑玗讥笑道:“平王妃,还真是本王那父皇替老五挑的好王妃。”

又对太监道:“行了,回去找小安子领赏吧!”

一个“赏”字,太监方才的苦涩统统成了甜,他伏地谢恩:“奴才多谢王爷赏赐!”

太监走后,岑玗装样子用的书册已丢至一边,他没有捡来重新打开的意思,有一搭没一搭吃着小桌上的点心,就差把“我很有空,快来问我”刻在脑门上了。

方晞很知情识趣,忍着笑意询问他,“敢问王爷,宫宴上的规矩是什么?妾身怕给王爷丢脸,故才叨扰……”

岑玗冷笑道:“‘敢问’、‘妾身’,王妃是头一回跟本王说话么,怎的这些话以前从未听过?”

方晞表情无辜,“妾身本就是这么个胆小怕事的人,要不是为了冒充公主殿下,早给王爷磕头认罪了。幸而王爷此前不和妾身计较,不然以妾身项上只长了一个头来看,显然是不够王爷砍的。”

这便是在挤兑他动不动要砍奴才的头了。

岑玗摩挲着手心,强压下想狠狠揉捏她那张如花笑靥的冲动,无奈里竟然多了两分不易察觉的乞求:“本王何时说过要砍你的脑袋?”

乞求?!方晞被这个想法吓住了,慌忙避开他的眼睛,胡扯道:“王爷说笑了,您广施仁德,自然不会随意杀人。”

岑玗若有似无地“呵”了一声,藏下眼底无人问津的失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散漫:“王妃想讨好本王,又不肯告诉本王,派你来的人答应了你什么……那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罢。”

“妾身……”

方晞触及到他阴恻恻的视线,勉强将说出口的话吞回去,“我叫什么,婚帖上不是有么……”

岑玗面无表情盯着她。

方晞看得既冒出冷汗,又心有不安,说出名字的那一刹那,她内心最深处突然出现一个期盼:他听到之后,会不会……想起些什么?

“方、晞,我叫方晞,方圆的方,‘东方未晞’的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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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夫君他脑子有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