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成与败

雄鹰高叫着冲上苍穹,一阵风席卷过洛阳城门,矗立了八百多年的城墙,竟然就这样轰然倒塌。

那斑驳的城门之上,曾也刻下永宁,可人这一辈子又何其短,而永宁又何其长。

回首望尽来时路,忘尽来时路。

……

大殿之上的纷争依然在继续,在这苍茫神州之下,议论着未来的归属。

姬樾最终还是缓缓走下了高台,四周刀兵林立,他只是与姬旸对视,身份被掀开的这一刻,他再也不需要装模作样。

“你这些年所担忧的不是真的,姬樾确实已经回不来了,但从这一刻起,你应该会更希望回来的是他,毕竟我和他不一样,他仁慈,能惦念这么一点亲情,而我和你,只有血海深仇。”

所以一开始,姬樾可以一把火将南宫烧毁,因为那里没有他的家,那里不是他的家。

而这个废物天子,承担不起王朝的兴盛。

当今天下……水深火热之中,每一寸土地,每一份敬畏,本来就是靠抢来的。

“诸位,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吗?”

太子胜左右环顾,看着众人脸上各自不同的神情,香塔已经烧断一根又一根,屋外的风轻柔,卷着桃花的清香。

太子胜最终将目光放在了乐虔身上:“你景是要打定主意与我葙作对了?”

乐虔内心已经在疯狂的骂这两个人,他没有回答太子胜的话,只是看向姬樾:“你用什么证明你是我景的公子?”

公子翌从腰中扯出一枚铭牌,恰是当时在沨阳时被宛渡拿来挑拨离间的那枚,他将铭牌丢到乐虔眼前,乐虔只冷哼一声。

“人已经死了数十年,东西落到谁的手里都是有可能的,况且这人先前便冒充周公子,如今又来充我景的公子,既有前车之鉴,我如此怀疑也是理所应当。”

姬樾倒是一点也不慌的,他就用那双同公子翌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乐虔:“当此局势,果真要讨论这些吗?王兄?”

乐虔看着姬樾那双酷似越嫔的脸,心下已经了然了七八分,“事关我景国王室,更有关我景葙两国盟好,如何就说不得?”

景葙盟好?

如今这个时候,景葙又如何盟好?

卫王被卫太子戳了一下,最后钻出来开口:“景如今找到公子绥,乃是一件大喜事啊,如此看来,今日会盟到此,便可以散了罢。”

姬樾一笑,这是知道卫王在此刻做出了选择,景葙结盟于卫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如今局势,宛渡虽死,但留下来的葙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败坏的,景又方才崭露头角,其他诸国,宛渡在时屁也不敢放一个,如今就算能站出来,又有多少能拿的出手的呢?

这也是乐虔在这个时候还要考虑一下结盟的原因。

可惜,如今姬樾要是回去,第一个得罪的就是葙。

想结盟?

姬樾与公子翌对视一眼,其中神情无疑是在说不可能。

几国会盟在废天子之后,由太子胜与姬樾的恩怨开始,卫王牵头,如今又要演变成两国争雄。

其余涉事之人,在卫王开口之后,无疑都要考虑,如今自己应该选择哪里,才能安全的将自己摘出去。

姬樾看向卫王淡淡点头:“自然,我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如今局势分明,诸位当然可以自便。”

既是自便,屿王第一个告退。

他起身之后,宣王也连忙撤了。

目光触及南平君,这人缓缓起身,悠哉的朝着高位上的废天子拱了一下手,又冲姬樾点了一下头,姬樾淡淡回礼,如此一番,他这才也离开了大殿。

殿中刀兵未收,却只剩下了寂静。

子泠横剑放在姬旸肩头,似乎随时能取了这废天子的性命,然而无人在意。

太子胜目光只是触及乐虔,似乎是在等他的一句话。

而乐虔,此时场上最焦灼的莫过于他。

无论是抵死不认还是承认,对他来说,都有损失。

公子翌归景一月,本以为不安分的事情仅限于此,谁又曾想,会在此时将如此难题抛到他头上。

门外退出之人纷纷离场,不约而同守在屋顶的两个人在听到大厅对话的时候,又同时对视一眼,并未在彼此眼中找到应该有的惊讶。

洵都/乐楚:“你早就知道他是谁?”

洵都:“只是偶有猜测,毕竟当年传闻,周公子与景公子一同失踪,知晓如此多的事情,若不是姬樾,或许就应当是另一个人。”

乐楚手中握着未曾出鞘的剑,只有如此,一切才能说的通:“可他却从未想过告诉我们。”

洵都看着眼前离散的人群:“如若不是公子翌说穿了他的身份,他怕是连活着都未曾想过。”

耗费精力,时间,步下如此大局,将天下六国,联合周王朝的最后一位天子一起算计其中,到最后杀葙王,废天子,扶持公子翌……

洵都看的清楚,太子胜说拿下的那一刻,这位公子是真的不想活了。

姬樾,或者说是乐绥,一步一步走来,以身入局,却从未想过全身而退么?

他未曾给自己留下任何的后路,所以一切的阴谋算计,都只是孤注一掷的冒险。

成也好,不成……以死殉道……

可洵都觉得,姬樾就算身死,也不代表他的计划就会以失败告终,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却将部署扩散开……给了公子翌支持。

况且不知山出世,论剑会成名的天才,还怕没有追随者吗?

怕是这天下数人,早就在暗中追随他多时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在乎生死,或许他不论是生是死,都不会改变他的计划。

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

洵都将方才抽出来的剑又归入了剑鞘:“他想让公子翌成为下一个天子……”

所以他才会护着公子翌,因为论血缘,论交情,论才学……公子翌与他,或许也并不相上下,只是公子翌知道吗?

知道他的弟弟是这么想的吗?

怕是不知道。

如果知道,又怎么会坏了姬樾想求死的好事呢?

有人贪恋红尘,为了活着能用尽手段,而有人一心求死,却因红尘而入红尘。

只是……

洵都看着台上快要唱完的好戏,心想,姬樾怕也不是真的铁了心要走,他也只是,缺一个拉他一把的人,不用经过他的同意,却又让他无力拒绝。

公子翌……

两人不愧是兄弟。

台上戏本起承转折之间,主人公已经亲自登台。

姬樾悠然开口:“事态已明,若葙太子依旧想一意孤行,也可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至于什么……私相授受,实在是难以服众。”

太子胜怒目圆瞪:“此刻你又不认了?”

闻言姬樾眉目含笑:“葙太子言辞犀利,能将一件事情说出花来,我听着倒是有趣,权当听了个笑话故事,逗众人乐一乐也就罢了,如今要我当真认了这罪名,怕是有些难为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了。”

太子胜被他这一番说辞气的眉间直跳,却也知今日已经奈何不得姬樾了,他冷笑一声:“公子说笑了,若你是一个病秧子,那这天下怕是没有能人了。”

乐虔或许在旁的事情的上面还能有点用,但现在被夹在自己这两个王弟之间,简直连话都插不上,被人卖了也只有干着急的份,一点也指望不上,就是个废物。

这两个公子巧舌如簧,最主要的是一体同心,怕是未来景的归属早就有了人选。

还有什么看不清的。

太子胜挥手让人散了,如今的葙内乱四起,边境又有人添乱,自己今日若是真的为了杀姬樾付出所有和景对上,那葙怕是要毁在自己手里。

他花费这么长时间成长,不是要犯这个蠢的。

姬樾站在原地,身旁护着子泠,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过奖。”

太子胜一拂袖,既然达不成目的,他也就不想在和这人浪费口舌:“他日战场相见,必论生死,还望各位景公子,勿要畏战。”

他这一句看的人只有姬樾,言语中说的又不止有姬樾。

或许太子胜不想杀公子翌,但到了这一刻,他的仇人不止再是姬樾,这也不止是家事,而是国仇。

况且谁又知道,姬樾的所言所行,公子翌没有参与其中呢?

太子胜转身,没好气的冲范玉开口:“还不走,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给你的旧主当狗?”

范玉脸色微变,看向姬樾,却不能靠近。

或许那次在沨阳,宫门外白衣白伞,他陪在姬樾身边走的那段路,就用尽了他们毕生的缘分,一条长路,当时却只道是寻常。

那时他靠他那么近,那时他身边,只有他,为他撑伞。

目光交汇在一处,范玉透过大厅的微光看着姬樾,有什么东西搁在他们中间,隔开了沨阳的岁月安好。

可陪在他身边的人,明明是我,他信的人,明明也是我。

明明那时,姬樾病危,连性命也能交付在我的手上。

范玉心想:而如今他隔着数人看我,怎么好像,完全不认识我呢?

我知道他的那么多事,他就如此放心的将我丢在沨阳,将我丢在原地么?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他缓缓伸手,最后躬身一拜:“先生,保重。”

如果乔先生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这条路上不再需要他,那么就请,一路平安。

这一刻他告别了过去的自己,起身时他好像看见姬樾冲着他点了一下头,或许没有,但,也应该放下了。

一直到太子胜也离开,洵都便也不用再躲着谁,他同乐楚一起跳下来,大殿的门被合上。

姬樾却无心去看旁的人,他十分顺手的将子泠手中的剑接了过来,一步步走上高台,来到姬旸的眼前。

剑尖敲落在地面上,姬樾的眸光带着数年来积攒的阴森。

洵山的雪当然冷,可更冷的,是当年那条被姬旸一路逼到南渊的路。

是他为了保护真正的姬樾,用自己的身躯将他护在身下,却还是没能护住那个体弱多病的挚友,被冻得昏迷又醒来之后,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经历过这些,又何惧些许风雪呢?

姬旸勉强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他双眼昏花,已经快要分不清站在眼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弟弟,还是那个从小伴读在弟弟身边的公子……

但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开始惧怕,那模糊的身影落在他的眼中,好似从地狱来索命的亡魂。

可他无错,权利之争,本就没有对错。

姬樾眼眸微眨:“王陛下听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现在我们来做个最后的了结罢。”

姬旸勉强同他对视:“孤无错。”

“你有。”

姬樾开口:“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也压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从此生出的疑心,是你之错。”

姬樾的话就这样盘旋在大殿,身后乐虔看着姬樾的目光比看向公子翌还要狠毒,这话好像不仅是在对着姬旸说出,还是在指桑骂槐对着他这个兄长说。

而在乐虔身后,洵都的目光锁定,似乎只要乐虔敢动,他就能直接上去将这个景太子拿下。

大殿的目光各异,姬樾没有分神,他只是细数往事:“樾公子聪慧,却重情义,主张仁义之治,你不是不知。

王室历来立长不立贤,樾公子越有才能,你就越应该庆幸,越应该重用,你却依旧不留他一条活路,是你之错。”

阳光与烛光交汇,香烟飘散而上,姬樾的声音激荡,卷起香灰洒落在地,似乎在为一人祭奠。

先前当着众诸侯所言是为九州大局,如今姬樾之言,是为私情。

他继续开口:“你最大的错,就是斩草没有除根,几年前你发现我,我假意投诚,你觉得自己坐稳了王位,见我病弱,便放任我不管,觉得我不过是一个病秧子,翻不起什么风浪……王陛下啊,小时候你高估你的弟弟,草木皆兵,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眼界怎么反而低了呢?”

字字珠玑。

姬樾提起剑,搭在姬旸的脖子上:“作为兄长杀父弑弟,作为天子荒废朝政,致使天下多灾,水深火热之间狼烟四起,所以你今日的下场,不冤。”

手起剑落,鲜血四溅,一代王朝,此刻,彻底覆灭。

没有存稿,新鲜现炒,再也不写预制文,炒完就发,更新时间不一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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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成与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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