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废天子

天子诏几个字一出,最先震惊的是姬旸。

他抬起一张不可置信的脸,就这样看着姬樾,双唇微张,没有声音,唯有口型落在了姬樾眼中。

为什么……

为什么你手里会有天子诏?

姬樾自然是懒得理他。

而姬旸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这句为什么。

七年前,先天子薨逝之前,自己这个早就应该死了的王弟曾与先天子单独相见过,也只有那个时候,姬樾会拿到这么一份诏书。

这是先天子的诏书。

是先天子留给姬樾的一道保命符,谁也不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姬樾缓缓的将手中的竹简展开。

他似乎可以猜到姬旸在想什么。

这一份只有自己知道的诏书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姬樾给了姬旸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竹简上的墨迹半干,若是有专业的人来看,不难看出这上面的所有字是不久之前才落上去的。

一封来自七年前的诏书,上面的字迹确实方才落笔……

姬樾手中捏着诏书,眼神扫过台下诸人,最后开口。

“予……一人有罪。”

寥寥几字落地,已经惊的胆小之人身冒冷汗。

而姬旸被按在位置上,动也动不了,坐立难安。

这是一封,罪己诏……

“无以万夫。”

姬樾语气很慢,掷地有声,似乎是想多观察姬旸的状态一般。

没有一个上位者颁布罪己诏的时候是开心的。

更没有一个上位者被迫在朝臣面前,听着自己的罪己诏,是不动怒的。

这与按着他的头,让他承认自己这七年在位尽是错有什么区别?

他是天子,天子又怎会错!

谁也不会想到,姬樾邀众人前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如此的大逆不道,而这大逆不道,却只有姬旸一个人觉得。

他坐在这里有口难言。

台下诸侯面色各异。

姬旸甚至想让姬樾血溅当场,以平此辱。

“予自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姬旸眼中怒火愈发强烈。

姬樾说的每一个字,皆化作扎在他心头的一把刀,刀刀见血。

他睁着不甘的眼睛,心道,这数年来,自己虚心听谏,鞠躬尽瘁……

“奢靡成风,荒废朝政,致使室庐靡存,骼胔相望……”

自己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旅之力……”

自己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万夫有罪,在予一人。”

何错之有!

一句有罪,诸侯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起了头:“我王大义!”

大义二字更是彻底将姬旸钉死在了这里。

一封不被当今天子认可的诏书,落在群臣耳中,却换来了一句大义。

姬旸甚至想笑,他愤恨的看着眼前的所有人,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明白,姬樾为什么不早点杀了自己,为什么要将自己留到此刻。

原来是早就打好了主意当着众人的面来折辱他!

好一个姬樾!

好一个王室公子!

姬旸如今说什么都是错,只要他敢说一句此言非自己所想,怕是这天子位在下一刻就会被姬樾替换。

这就是姬樾的目的吗?

如今自己身败名裂,而他姬樾却换得了一个好名声,日后继位将是万民所望。

可他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早就该下地狱的孽障而已!

他凭什么!

恨意与嫉妒一起冒出了头,姬旸咬着牙,心中盘算怎么脱身,又要怎么在脱身之后趁机铲除掉姬樾。

如果有机会,如果还有机会……

姬樾自然是不会给他这么一个机会。

外面似乎狂风大作,撕裂着旗帜。

姬樾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故。”

他看了一眼姬旸,眼神中带着轻蔑,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曾经的仇人,如今什么都算不上了。

你的一切,既然都是抢来的,那么你就应该知道,终有一日,你须将其归还。

“天子无德,其心难咎,”

远方传来一声鹤鸣,响彻山野。

“今,葬于南渊,自此神州,再无周天子。”

话音伴随着不知山上的钟声一齐荡出,远在洛阳,那斑驳的城墙之下,好似能听到激荡的回音。

“自此天下,有能者居之。”

有能者居之……

这句话落地,众人惊讶更甚。

一句葬于南渊,让姬旸瞬间变了神色!

他就说姬樾怎么会如此好心。

在天子面前对众人宣告天子已死,天下有能者居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废立天子了……

人群之中,屿王率先震惊的抬了头。

一炷香时间不到,不过是一纸诏书,便足以让当今神州改天换地。

这是何其……放肆!

诏书被拍落在姬旸身前,姬樾气定神闲:“如此,诸位可以起了。”

跪在底下的诸侯公子中,最先起身的却是太子胜,他眼中似乎没有了喜悲,只是淡淡的坐在了位置上。

以他为首,其余人才依次起身。

屿王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的诏书中没有回过神:“何为……神州再无天子……”

姬樾手指敲在姬旸身上,一下一下,仿佛在为姬旸奏响生命最后的丧钟。

闻言,他眯了一下眼睛:“就是说,周朝王室,自此断绝,下一个天子,或许……”

说到这里,姬樾的眼神扫过下面众人,刻意停顿了一下的声音又缓慢响起:“会从以下诸位之中选出。”

公子翌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一下。

他的眼神透过乐虔的身影落在姬旸身上,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片刻他又觉得释然。

果然,姬樾不会是一个按规矩出牌的人。

哪怕是如此不守规矩的事情了,落在姬樾这个人身上,仿佛便是正常的。

只是如此……

公子翌神色带上了几分凝重。

只是如此……

姬樾如今的身份,他根本没有想过如此之后的后路。

公子翌这个想法刚落地,便听到大厅之中有人幽幽开口:“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请教一下樾公子。”

姬樾目光顺着声音落在了那人身上,落下的一刻,他身后的范玉对上了一瞬间的眼神,匆匆而过。

那人正是太子胜。

姬樾这个杀父仇人在前,太子胜却还能保持如此悠然的语气……果然是成长了不少。

姬樾伸手:“葙王请讲。”

“依公子所言,天下既已无周天子,是否也代表着,周王朝自此覆灭。”

此话让在场大多数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王朝至今,屹立八百年有余,悠悠大国,竟就在一夕间,甚至不见血光,只是一两人之言中,轰然倒塌。

这简直是……

礼崩乐坏,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听着太子胜的话,然后点头:“是。”

“那敢问,如今的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上位?”

是啊。

太子胜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看向了姬樾。

他们也在好奇,自己断绝了自己后路的姬樾,如今又凭什么占据上位,来号令诸侯?

周朝若是不复存在,他这个王室公子的身份,便将一文不值,没有了依仗的他,在这里,到底是什么立场?

“诸位还看不出来吗?”

姬樾摊开手,十分坦荡的一笑:“我就是那个……乱臣贼子啊。”

屿王感觉自己今天就不应该来,每个人的每句话都让他提心吊胆。

姬樾此为确实称得上一个乱臣贼子,可哪个乱臣贼子,会当着众诸侯的面,说的如此直白。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不管姬樾是不是不要命,太子胜却是想要了这个杀父仇人的命的。

闻言他大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范玉:“你听到了罢,那就,来人,将这位乱臣贼子,给孤王拿下。 ”

太子胜带来的人都是葙国的士兵,对于这个仇人自然是恨之入骨,闻言纷纷亮出了刀剑。

范玉来前便被太子胜勒令不许携带刀兵,这位身手高强的刺客,今日在太子胜眼中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子泠见势抽出软剑,横在了姬樾身前,将姬樾护了起来。

两方刀兵相见,卫王啊了一声:“葙王,公子,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太子胜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快要被捏碎:“会盟之事想必已了,接下来不过家国私事而已,难道说,卫王还想袒护这个失去了身份的庶人么?”

宛渡的事情神州之中谁人不知,葙卫因为先前一事结仇,若说姬樾的身份还在,卫王自然是要袒护姬樾的。

但如今姬樾的身份……卫王也只是说一两句而已,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先葙王之死,着实令人惋惜,但孤闻言,此事不是葙上将军洵都所为吗?”

太子胜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嗤笑了一声:“洵都?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洵将军与我父无冤无仇,若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又怎么冒天下之大不韪,担上一个刺杀君主的罪名呢?”

南平君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他说话都带着几分与自己身形不符合的雅致:“葙王此言差矣,这谁都知道洵都将军久居沨阳,又如何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周公子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为何?”

太子胜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如木偶一般的范玉,轻飘飘的道:“自然是因为……我们这位上将军,与眼前这位曾经的周公子之间私相授受,行过苟且之事了。”

众人:……

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就连说话的南平君一时之间也没崩住。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的落在了姬樾身上。

姬樾:……

所以这个宛胜,他是有什么非要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的必要吗?

而且,他为什么也知道了?

姬樾的目光看向了死气沉沉的范玉。

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留范玉一条命,就这么轻飘飘的将人放走到底是对是错了。

他心中有些复杂,如果他现在说自己和洵都之间没有什么……算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那不过只是利用,利用而已,如何就能拿出来说了?

还说的煞有其事……

姬樾不动神色的磨了一下牙,只觉得自己在洵都身上下的棋,还是有些得不偿失。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让他丢一下颜面。

屿王连连倒吸气:“这……这……这应当……不是真的吧……”

这简直是他们今听过最荒唐的事情了,但如此荒唐之事,当事人却没有一点想要辩驳的意思。

太子胜淡淡的看了一眼屿王,屿王最终还是乖乖噤了声。

“若不是真的,谁又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付出性命呢?姬樾,你说是罢。”

姬樾苦笑了一下:“到了现在,提这些就没什么意思了。”

太子胜却好像有什么大病一样,姬樾越不想提,他便越是来劲:“怎么没意思?将军和周公子,孤还好奇,您两位是如何牵扯上的?据说是在……宴请景公主的那一日……”

“别说了。”

这句咬着牙蹦出来的字声音不大,尽数入了太子胜耳中,太子胜眼中划过一丝好笑的光,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如何就别说了?你认不清吗?你这位主子心里的人……”

他两人的声音不大,只是传到了旁边的乐虔和公子翌耳中,乐虔一脸的懵懂,好像什么都不清楚一般,摆足了一副凑热闹的模样。

公子翌却不同。

范玉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再清楚不过。

姬樾能将一个知道他秘密的范玉留到现在,本来就有危险。

公子翌看了一眼范玉,心中已经在想要不要帮姬樾扫个尾了。

太子胜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仿佛觉得无趣,他只是转头:“还等什么呢?等这位乱臣贼子逃吗?拿下!”

众人看着这一出闹剧,心中却隐约知道,姬樾今日怕是这位新任葙王的剑下之魂了。

这个时候谁都不会站出来,因为已经没有了必要。

姬樾不再是那个令所有人都想得到的王室正统,所以没有了必要。

葙军向前之时,姬樾轻轻的将子泠的剑拨到一边,竟是做出了一副等死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站起,声音强硬:“谁敢!”

局面再一次发生转折!

诸侯的目光又骤然落到这次说话的人身上。

公子翌。

乐虔眼中只剩下你疯了吗的神情。

太子胜都说了这是葙国私事,乐虔就算再想要公子翌死,也不能是这个时候找死。

他这一开口,便已经代表了景的立场。

乐虔插都插不上话。

太子胜哦了一声,公子翌在沨阳许久,怕是他二人相处的时间要比乐虔这个亲兄长都要久。

乐虔不了解公子翌,太子胜却不尽然。

这位公子,就连宛渡也说过,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但不论是不是池中之物,景公子与周公子的身份,都很耐人寻味。

看来当时,父王试图挑起二人恩怨的这一件事,怕是做错了。

他饶有兴趣的看向公子翌:“子翌,有何请教?”

公子翌对上太子胜,气势却也不处于下风:“葙王当着我景王室的面诛杀我景国的公子,怕是不太行。”

众人:???

这又是闹哪一出?

屿王的目光在公子翌,太子胜和姬樾身上不停地划过。

这一遭,在经历过天子的罪己诏,废天子,周朝覆灭,周公子自绝后路,周公子和葙上将军苟且之后,他再一次被周公子不是周公子,而是……景公子惊得全身发麻。

姬樾都快要闭上眼睛等死了,结果转而听到公子翌的话,他皱着眉头去看公子翌。

恰好公子翌没好气的看了姬樾一眼。

姬樾便知道,还是没瞒住。

公子翌的话已经说出来,便收不回去了。

姬樾带着几分无奈,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顺着公子翌给的这个台阶下了。

他整理了一下一副,慢悠悠的朝各诸侯拱了一下手,眉目含笑。

“景公子绥,问各诸侯安。”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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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废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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