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耻辱

那之后的事情宛渡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去管,便全然交给了提议的人,也就是当时的卿大夫昭阕。

昭阕自己身上的事情很多,这种事情当然也不需要他亲自操办,恰好自己的儿子闲着无事,听闻此事之后叫嚷着说他有更好的办法。

一国公主与一国公子的婚事,最后就落在了昭行这个身无闲职的人身上。

昭行这人,可能是上梁不正,下梁也歪的厉害,身旁围着的人都是一些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这群人凑在一起,自然是连畜生也不如的。

其实姜王后本来是不用死的,她也没有必须要死的理由,只是有人拿人不当人,只想观赏做个乐子。

谢荞从一个监狱被人带到另一个监狱之前,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这句话谢荞一直到现在也记得很清楚。

那人说:“只有你好好活着,你母后才能活下来。”

于是那把刀被丢在桌上,囚笼之中只剩下她和母后两个人的时候,她十分费解,却一点也不想看那把刀,只是看着自己的母后。

她想,母后身为姜王后,这一辈子,何时如此狼狈过。

那时昭行一帮人就站在囚笼之外,各个贼眉鼠眼,心中都在期待一场大戏。

而谢荞当时一心想着和自己母后再说说话,毕竟之后的生死未卜,就当是告别也好,最起码她还能和母后相见一场。

可谢荞没有想到,这一次相见,对于母后的意义,却不是这样。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刀落在桌上的时候,母后疯了一样的将刀卷进自己的手中,然后干脆的搭在了颈上,快到谢荞什么都没有想明白,只是那一瞬间,她心中闪过无数不好的想法。

一直到刀落在肌肤上,用了力,见了血,谢荞准备好要告别的话全部说不出口了。

谢荞疯了一般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那是自己的母后,眼中含着泪,如同以往一般,温柔,善良,落落大方,她的眼中带着悲悯,唇角是一抹能够化开冰山的笑,而手上的动作却快的不似往常。

一句话都没有。

自己的母后生怕迟了一步就会发生什么旁的变故,所以来不及留下任何一句告别的话,就干脆的了结了自己性命。

只剩下茫然的谢荞,看着母后倒落在地。

她原本想着,既然那人能如此同自己说,想来他们应当会在自己身上动刑,而只要自己撑过去……不论什么,她只要撑过去,就可以保住母后的性命。

可为什么一切与她想象的截然相反。

明明什么她都可以忍受,什么她都想过了,却没想到,自己的母后会在相见的第一时间一心求死。

那把被刻意放在桌上的匕首,那些看到此番场景在外面笑的开怀的恶人,那一声“善意”的提醒……

谢荞只感觉自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母后动手太干脆了,或许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么一天,她在死的时候也找到了诀窍,快的让人连拦一下的动作也做不到。

鲜血从母后的脖子上流出来,一直在流,一直流,流到了她的膝下,然后顺着她的素衣,慢慢的往上蜿蜒,如同一朵盛开的花。

为什么呢?

她的泪滑落无声,苦也是咬在口中的,所以她完全可以听到那囚笼的锁被打开,有人的脚步声如雷一般,一声一声。

一步一步……

一直到了她身边。

她沙哑着声音,哽咽的质问道:“你们不是说,只要我活着,我母后就能活着吗?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就是,为什么要耍这样的花招!”

那人哟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她的话十分可笑一般:“我说公主殿下啊,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荞猛地抬头:“你在说什么?”

那人手中摇晃着一把极其风骚的折扇,用一腔欠揍的语调慢悠悠的道:“这场游戏的规则,明明是你们两个人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弯下腰来,折扇上的风吹动发丝:“你的母后,明明是为了让你活着,所以才选择自己死的。可惜啊,她在死之前,你都没有一点想要抢刀的动作,姜王后怕是以为你贪生怕死,想必她死的时候,应当是会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罢。”

“你在说什么!”谢荞喃喃的念了几句,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猛地朝这人扑过去,一把将人扑倒在了地上,双手掐在这人的脖子上,“你闭嘴,你骗人!你去死!”

然而谢荞的动作终究是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外面那群狐朋狗友眼见形式不对,连忙冲上来将她拉了开。

那人站起身照着谢荞的肚子就是一脚,踹的谢荞弓着身子,目光却好像要将这人生吞活撕了一般。

七嘴八舌之中,谢荞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昭行。

昭行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走到谢荞身边,谢荞被几个人架了起来,就伸腿去踹。

一脚没踹下去,有人眼疾手快的给她腿上来了一脚,然后压着她跪倒在了昭行眼前。

昭行用折扇挑起了谢荞的下巴,那张人模狗样的脸上带着讥笑:“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前半生享受了荣华富贵,后半生成了个下贱胚子,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要不是在你身上还有旁的好戏要上演,我先弄了你。”

他说着将折扇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只手捏住了谢荞的下巴,将谢荞的目光扭向姜王后的尸体上。

“好好看看为了你而死的母后吧,也好好想想,你为了谁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是如何让你母后失望的。

不过你也应该庆幸,如果你母后若是还活着,看到等会要发生的事情,怕是要气疯了过去。”

昭行说完这句话,一把松开谢荞的脸,好像方才的动作脏了他的手一般,从腰上抽出了一方锦帕,一点一点的将手擦了一遍。

完了他将锦帕随手一丢,恰好落在了姜王后的脸上,盖住了姜王后的脸。

其实谢荞后来对那天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她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掉。

所以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那锦帕可以一直遮住母后的脸,最起码,不要让母后死不瞑目的眼睛中,不要让母后那一双一直温柔的眼睛中,落入那般肮脏的事情……

也是好的……

只可惜一张轻飘飘的锦帕,什么也遮不住。

有人上前来给昭行说了些什么,昭行便大笑着出了囚笼,一群人谈笑着出去,带起来的风,将那轻飘飘的锦帕,也一同从母后脸上带了走。

就那样落在鲜血之中,染红了一片。

谢荞被那群人松开,身子一软,干脆也不挣扎,只是到落在那滩血泊之中,伸出手,去抓姜王后那同样落在地上的指尖。

然而就差一点。

只差一点……

外面有两个小厮拖了一个人进来。

被拖进来的人她并不认识,但看眉眼,却有几分向一直要和自己作对的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谢荞不由得笑了一下。

那人如今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快要找疯了。

可惜……

不辞而别,以后……

怕是也不会再见了。

不见也好,若是让她见到这么狼狈的场面,不知道要被她怎么嘲笑,她那样的天真性子,还是适合生活在阳光之中……

而现在,现在并没有留给谢荞更多的想象时间。

那人被随意的丢在地上,就丢在自己身边,然后一个小厮手中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只是将谢荞揪了起来,十分粗暴的将那东西喂进了她口中。

谢荞被捂住了嘴,强行将那东西咽了下去。

小厮离开之前,一杯酒落下去,将那人浇了醒来。

那人睁开了眼睛,面对如此的地步,露出了几分和谢荞一般的迷茫。

但很快两个人都不会迷茫了。

因为那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荞咬着牙,只感觉身体好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一般,从心尖开始烧,一直漫延到了全身。

她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了一点,抬头看到了外面,昭行笑的十分灿烂。

有人正在起哄,说快点啊别扫兴。

里面的男人眼眶猩红,看起来十分凶狠。

谢荞知道,他和自己一样,都在强忍。

但强忍又能忍得了几时呢?

昭行给他们的药量是可以要人性命的。

谢荞为了保持清醒,手心已经被掐出了血,可依然没有用。

他们如此的负隅顽抗在旁人看来,一点也不过瘾。

自己想看的戏没有看到,不过瘾要怎么办呢?

总不能扫了他们的兴。

这也不难,总归戏是自己排的,不满意的地方,亲自上手改一下就好了。

铁锁被打开,昭行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们十分干脆的伸出手将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撕扯了下来,最后几乎是什么也剩不下,然后那人就被昭行抓着头发丢到了谢荞身上。

而谢荞被压倒在地,后背触碰到了一片湿润,还带着几分未曾消散的体温,那是从母后身上流出来的鲜血。

之后发生的事情,谢荞有一半时间是模糊的。

她本来觉得,若是一直模糊下去也好,总比清醒的承受这一切强。

可是她睁开眼,在朦胧的泪光之下,对上的是自己母后的眼睛。

而在母后没有闭上的瞳孔里面,倒影出了她与那个男人的身形。

那么狼狈。

那么恶心。

那么的令人作呕。

她在自己母后的尸体之前,在母后连死都觉得是自己贪生怕死的死不瞑目中,在一众男人的围观之下,与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做这种事情。

谢荞的声音终于压抑不住,那些破碎的哽咽,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一同混合着从她的口中发出。

外面的人终于看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捧腹大笑。

谢荞的目光最后一直落在姜王后身上,她想:你其实还没有死对不对,你是骗我的,他们也在骗我,所有人都在骗我,对不对?

是不是我只要承受过这一点屈辱,然后你就可以站起来,我就可以听到他们说,恭喜,我们都可以活下来了,是不是?

谢荞终究没有触碰到姜王后的手,她只是听着外面的笑声,然后自己也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反正人为了活着,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反正她不能死,只有她活着……

只有她活着……母后才能活着……

晚上醒来的时候,一个内侍捧着一张红色的东西,张开嘴正在宣读着什么,反正谢荞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她只是倚靠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双目无神,脑海中一片混乱。

外面很是嘈杂,什么声音都有,敲锣打鼓的,高声呐喊的,烦躁的厉害。

她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身红衣,其实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素衣染就的血衣,还是她们为了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为她换上的婚服。

反正都不重要。

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终于过去了,自己活下来了……

其实并没有过去,怎么可能过去呢?

接下来她被压着和那个人拜了堂,然后送到了一间屋中,就这样被丢在床上,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一丝反抗,或许是她知道反抗并没有用,又或许是她那个时候,只想着活下来就行了。

活下来就行了……

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很久,终于有侍女推开了门,那光照在她脸上,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

其实谢荞当时根本记不清自己是躺了几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闭上眼睛,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反正无人在意。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人会将吃食拿过来,穿的用的也虽然节俭,却也一点没少,只是这院中的主人一直没有来过,而侍女和哑巴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如今也懒得开口。

然后就应该是过了一个多月,那一日她将中午勉强吃下去的一点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黑地,差点没就这样死过去。

一直到那侍女发现了不对劲,请了个女医过来瞧了瞧,那女医并不知其中原委,摸出来脉象之后,笑着给她说恭喜。

她不知道女医在恭喜些什么,于是她在一个月后再次张开嘴反问,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谢荞差点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声音。

如同年迈的树皮一般,沙哑干枯,甚至大多都是气音。

这声音将侍女和女医都吓得不轻,女医颤颤巍巍的道:“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但是脉象十分虚弱,还望夫人切勿大悲大喜,为了腹中胎儿着想,也要好好保重啊。”

这番话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落到谢荞耳中,一字一句,差点让谢荞崩溃。

她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她只要守着自己这幅身体,就这样活下去,然后见母后,就这样就好了。

可是到了现在,她肚子里面却多出了一个东西,时刻的提醒自己,过不去,根本过不去。

那天的事情再次浮现在眼前,谢荞偏过头,恶心的干呕着。

可惜吃的东西都被吐完了,只剩下一些苦水,连带着眼泪鼻涕,一同流了下来。

不行。

谢荞想,怎么可以!

她吐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吓坏了女医,侍女差点跑出去喊人,结果回头看见谢荞十分干脆的握着拳,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面。

侍女连忙上去拉住了谢荞的手:“夫人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谢荞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着抬头问那侍女:“你说做这么!本来都快要过去了,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了,可现在你们告诉我,我肚子里面,有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你说我做什么!”

“夫人!”侍女跪下来拉着她的手,“无论在您身上发生过什么,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啊。”

谢荞笑的差点没喘过气,她看着眼前的侍女:“无辜?哈哈哈哈哈,他无辜,我就不无辜吗?我国将士,我父王母后,他们就不无辜吗?凭什么要我在经历过这些之后,还要给我留下一个一辈子都提醒我的孽障,你告诉我凭什么!”

那是谢荞在这四年以来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对着侍女发脾气,因为后面的她,根本没有机会和资格再这样哭喊吵闹,只能将所有情绪全部倾诉在那个小东西身上。

经过这一次事情之后,谢荞曾趁着人不注意想尽了堕胎的办法,可是那孩子好像铁了心要来到世上一般,怎么都赶不走。

没过几日,侍女再也瞒不住这件事情,而她肚子里面留下了一个月前那场戏后续的事情,也终于传到了昭行耳中。

昭行便又有了新的主意,他吩咐几个侍女将谢荞绑起来,就绑在床上,每天只给特定的吃食,有什么事情全部在床上解决。

东苑被昭行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只为了一件事情,保住这个孩子。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孩子生下来,她连最后的一点自由,都失去了。

谢荞记得乐序出生的那天不哭不闹,就好像是知道自己的父母烦他烦的厉害一般,所以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

也是那日,昭行拉来了孩子的父亲,谢荞终于在清醒的状态下看清了这个男人,也在昭行的言语中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在沨阳为质的景公子翌。

一个懦夫。

她恶心透了公子翌,每次看到公子翌,她就会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怎么也抚不去。

可有时她也会想,一个质子而已,不过和自己一样,都是可怜人,被人利用,凑在一起。

所以谢荞的恨意上上下下,最后落在了那个从自己肚子里面出生的孩子身上。

孩子生下来后,昭行也没了什么兴致,让那些人全部撤了,或许在他眼中,日后不管谢荞怎么对待这个孩子,都会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是真的。

谢荞伸出手落在乐序脖子上的时候总会想,自己的母后当年是不是有那么一刻会欣慰,欣慰自己用性命保住了女儿的生路呢?

她好想去问问母后啊。

可惜她出不去这个院子,出不去这间屋子。

她面前只有一个会哭闹的孩子,吵的人头疼,于是她想办法让孩子闭了嘴,这样就安静了。

一来二去的,她和那侍女也能随口聊上几句,大概知道如今年月,看着侍女拦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救下那孩子的命,就这样又熬了三年。

一直到某天孩子哭的心烦,烦的她又想动手,那侍女终于没忍住,请了人过来。

她的孩子,被那个男人带走了。

带走罢,反正不过是个孽障,不过是个不应该出生的东西,留在她这里,让她作呕。

再然后,没过几天,有人推门闯了进来,一把扯开了窗帘,那多年未曾见过的光,洒落了下来,她只好眯起眼睛去看。

看到了一个身影。

很久很久,她想。

哦。

原来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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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山河录
连载中叶小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