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
谢荞突然叹了一口气,她苍凉的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些曾经没有明白的事情,如今倒是一点点的,全部明白了。
用自己最接受不了的方式。
她道:“我先前一直觉得,只要我什么都不懂,就可以永远的躲在长辈的身后,永远的不去明白世间聚散离愁,不懂得什么叫做顷刻间,沧海变了桑田。”
她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伸到空中,看着是要落在乐楚搭在自己的手上,最后不知为何,却还是收了回去。
“其实只要稍微睁开眼睛看一看,就能看到这将万物当做刍狗的纷纷乱世,这样的环境之下,催生出的,只会是无数种死亡的悲歌,我没有逃掉,希望你可以。”
乐楚手一僵:“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就算了,我不知道你找我时心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但绝不是现在的模样,所以你就当谢轻桥已经死了罢,活着的,只不过是一个被天地遗弃的谢荞而已。”
乐楚有那么一瞬间想脱口而出,你没有被遗弃,还有人在疯狂找你,想要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惜这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安稳的未来是否存在。
这世间的确有太多的事不由己,可乐楚也大多是不信的。
这些数不清的事不由己之后,也应当留着更多的事在人为。
她不怕什么面目全非,故人不如旧,她怕的是,这个人自我遗弃,不肯放过自己。
“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乐楚将手收了回来,她站直了身子,只是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我最后再问你一句,要不要和我走。”
谢荞莞尔一笑:“别闹了。”
乐楚:“谁在和你闹!”
那笑容逐渐在脸上淡去,落在心底,化作一声苦涩的讥讽,带着几分再也难上心头的滋味。
谢荞道:“你想让我和你走去哪里?”
乐楚:“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你舍得吗?”谢荞像是在问乐楚,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你亲人尚存,身边无数好友相伴,听说你对那个小崽子也上心的很,你舍得抛下这一切吗?”
这问题砸落在乐楚身上,那一瞬间她想,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反正他二哥那么厉害,运筹帷幄,如今身边又有一个周公子更是如虎添翼,自己在这里就只会给他们添乱,还不如一走了之的自在。
可这种自在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层枷锁呢?
若身似浮萍,孤身一人,偌大的天下自然是无处不能去,然人生来就有牵绊,时间推移而去,牵绊之人只会更多。
一无所有的来,谁又想一无所有的去呢?
她谢荞如今自认两手空空,等去的时候,便也能毫无负累吗?
人总是为了活着而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有恩情未还,有仇人未杀,死到临头时,倒显得大义凛然了起来,欠债都能拉出来说一说。
乐楚虽然找不出这样的借口,但她幸在,身有负累。
一瞬间的想法总是荒谬的,回过头来就知道不可能。
她脸色铁青,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咬牙,将那快要涌上心头的酸楚吞回了心中,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这一走,与两人而言,便是一个断情绝意。
……
公子翌回府时天已经快要黑了,院落中点着一盏灯,昏昏沉沉的照亮了一案茶桌。
乐楚抱着乐序,就看着天上隐约浮现出的弯月,公子翌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没有让下人吱声,免得打扰到两人。
他走近了些,听到乐楚摸着乐序的头,低声问他:“你恨你娘吗?”
乐序肯定是听懂了这句问题的,他啊啊啊了几句,似乎是想要诉说这几年来的苦难,但奈何实在开不了口。
乐楚便自嘲的笑了一下:“忘了你不会说话了。”
乐序眨了一下眼眸,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公子翌。
公子翌朝着他摇了一下头,于是他便懂了父亲的意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姑。
乐楚抱着他摇了摇,自言自语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恨他,对吗?
没关系,我也恨她,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大的事情,下定多大的决心,才会决绝的松开任何搭救的手,甚至觉得向人求救,是在将对方拖下地狱呢?”
乐序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听不懂这些话。
乐楚自然也没想着让乐序听懂,她只是觉得难过,难过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责怪的人。
直到月上梢头,乐序浅浅的打了一个哈欠,在想要如何委婉的告知小姑自己困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滴滚烫的东西打落在了额头上,乐序扬起头去看,看到了一行清泪。
这泪搅散了自己的困倦,他小小的手伸到乐楚脸上,憋了半天,却连一句不哭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父亲。
他的父亲低声的叹了一口气。
“小楚,夜间凉,怎么坐在这里?”
骤然听到公子翌的声音,乐楚连忙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她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被乐序压麻了,只好朝着他笑一笑:“吃的有些多,出来消消食,二哥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公子翌坐在了乐楚对面:“说了怎么看见你哭?孩子带下去睡罢,我同你聊几句。”
乐楚愣愣的将乐序交给了下人,自己坐没坐相的瘫在桌上:“二哥想与我聊什么?”
公子翌手指轻敲,十分干脆的开口:“你早就认识谢荞?”
纵然乐楚知道自己与谢荞见面的事情瞒不住,却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知道了,更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同自己说出来,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只能先点点头。
公子翌的声音并不威严,让人听不出来一点质问的意思:“怎么认识的?”
乐楚道:“就……前几年我看不惯大哥的行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就离了家,混了几年江湖……”
公子翌掀了一下眼皮:“哦,离家出走。”
乐楚:……
乐楚就当没听到公子翌的话,只是继续道:“就这么,认识了呗。”
公子翌:“你想救她?”
乐楚:……
乐楚觉得自己这位二哥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但转头一想倒也没错,她反驳不了,只好轻轻的点头,下巴磕在石案上面,就连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沉闷。
“现在不想了。”
现在不想了,就是之前想。
公子翌垂了一下眼眸,觉得自己先前可能有些低估他这位妹妹和谢荞之间的关系了。
但如今弄成这样,公子翌也说不什么。
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从一开始就错了,结果自然也对不到哪里去。
公子翌道:“我曾经,是想杀了她的。”
这话乐楚大抵可以猜到,她问:“但你没有动手,她对你是有用的吗?”
公子翌目光打落在乐楚身上:“是,也不一定是。”
乐楚哦了一声:“你会放她走吗?”
“这就要看她识不识趣了。”公子翌一拂袖,腰间的玉佩好巧不巧的露出了些许,好巧不巧的落入了公子翌眼中,公子翌眉头轻轻一皱,又道,“但你若是求情,我可以酌情放她一马。”
乐楚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了,她既然选择了自己的路,那这条路上的一切后果,都是她应该去承担的,旁人就不干涉了。”
“……”妹妹这么懂事,倒让公子翌不习惯了,他咳了一声,“你此去南渊,可以将她带着,但必须保证她不离开你的视线,怎么带出去的,就怎么带回来。”
乐楚眼中的光一瞬间亮了一下,又缓缓的熄灭。
她苦笑着叹息,眼中的红润仍未散去,泪眼朦胧的模样,却坚定的有些固执:“还是算了,我看序宝好像……真的有些怕她。”
公子翌站起身,在乐楚的视线中将月亮挡去:“我就妥协这么一次,你确定不用?”
乐楚摇了一下头。
公子翌嗯了一声,然后转身便走。
乐楚最后看了一眼东院,突然开口叫住了公子翌:“二哥。”
公子翌停下脚步。
乐楚道:“若是……二十天后的事叫你为难,或是需要付出旁的什么代价,我也是可以嫁的,不要冒险。”
公子翌笑骂道:“你也就这么一句人话了,放心,我们计划了很久,也不全是为了你。”
……
屋中没有挑灯,沐铭从范玉手中接过了姬樾,将人扶进了屋子:“听说你今日遇到公子翌了,他没多说什么罢。”
姬樾手中捏着那枚玉佩,手指轻捻过那一个小小的绥字:“没有。”
沐铭将灯点亮,闻言点了一下头:“那就好,过些时日就是他景国的喜事,这个节骨眼上,最好还是别出什么大岔子的好,等这件事情一过,宛渡应该就会着手洛阳那边的事情了罢。”
姬樾听着他说完,淡淡的回道:“或许罢。”
沐铭看出姬樾有些困,便也不再多言:“那行,我出去了,你休息罢。”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的总是格外的快,距离那联姻的婚期也逐渐拉近,太子大婚,沨阳上下都忙了起来。
某日姬樾出门,到了夜间才归,他刚抖落掉自己一身风雪,走向床边,就听到窗边一声响动,姬樾还没有来的及转身,就被来人一把按在了床上。
那人应当是方才从外面赶回来,带了一身的寒气,冷的姬樾心中抖了一下。
姬樾就着这样的姿势,听到来人道:“你骗我。”
这翻窗的行径眼熟的厉害,声音也十分耳熟,姬樾一笑:“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