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名字最近在姬樾口中出现的不少,范玉听到他就觉得烦,却也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了。
他乖乖答道:“前几日从东胡那边过来的人说在洵山一带见过他。”
姬樾毫不意外,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浅笑:“果然,什么将军,不过还是小孩子。”
这个语气,范玉不由得看了姬樾一眼,恰好看见了那未曾淡下去的笑,他眉头一皱,心道那个洵都,难不成真得了公子的青睐不成?
范玉最终还是没忍住:“公子是觉得,洵都可用?”
姬樾淡淡嗯了一声:“他先前是跟着玄未的。”
范玉:“这我知道,要不是玄未去的早,这葙的上将军也轮不到他,可惜……等会,公子的意思是……”
他说到一半,才明白过来什么一般,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姬樾。
姬樾道:“他和你们一样,也是我当年游历时所救过的人,只是数年过去,他仿佛也不知道我是我,而我对他,也实在没什么印象了,这才导致相见不识。”
“哦。”
范玉心道:原来公子也只不过是利用他,并未太上心。
姬樾顺势惋惜道:“若不是这乱世,你们也不应该如此,我本也不必期待你们有什么回报,但有时候,很多事情已经将一个人推到了这个份上,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算我挟恩图报罢。”
“公子这是什么话。”范玉道,“救命之恩,本就值得以死相报,要是有不识相的白眼狼,我第一个帮公子宰了他。”
这话闹得姬樾啼笑皆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自玄未走后,这沨阳便只有你能帮我分忧了。”
范玉被他拍的身体一僵,心里面似有一团火升上来一般,明明还是飘雪的天气,他却感觉到了暖意,烧的他耳垂红了个透。
这路并不长,两人边走边说,很快便到了一处茶馆,范玉同他一直上了二楼,为姬樾推开了一扇门:“公子翌在里面等你。”
姬樾点头:“好。”
屋中只有公子翌一人,桌上煮着一壶沸腾的热茶,水汽如白雾一般在屋中散开,活脱脱的将屋子弄成了一个人间仙境。
见姬樾进来,公子翌从窗边回了神,他走到桌前,往杯中添了茶:“新得的景茶,尝尝。”
这语气神情,哪里还有方才在葙王宫的半分影子。
可见这两人是故意做出了那场戏给宛渡看的。
姬樾在他面前也不绷着,十分随意的坐了,他吹了吹那茶,将热气吹到一边:“今日过后,宛渡应该是觉得,我如今只能依附他了。”
公子翌与他对立而坐:“那你的打算呢?”
姬樾悠闲的品了一口茶:“我打算闹一出大的。”
公子翌:“何时动手?”
姬樾:“婚宴之前。”
听到这个回答,公子翌虽不意外,面上却还是露出了几分担忧:“有些赶了,不如交给我?”
“你的部署先留一下,若我败了,再用也不迟。”
公子翌眉目一拧:“不论胜败,你都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有。”
杯子被姬樾轻轻放置在桌上,谁也不知道,曾早在八年前,他们一见如故,便早就牵扯在了一起,对这未来的天下,有了一定的规划。
这家茶楼在他们的规划之后,也紧紧的捏在了手中,可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说话之地。
姬樾便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否则你觉得我为何会看着范玉走到太子胜身旁?如今惠玹在逐渐失民心,朝堂乱成一团,宛渡也不会对我设防,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公子翌嗯了一声:“确实,但还有一个人。”
姬樾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将杯中的茶饮尽:“玄未是我的人。”
“什么?!”
公子翌一口茶没喝进去,差点喷了出来,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十分悠闲的人,有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可思议了起来。
先前他还曾怀疑玄未对他示好的居心,对他多般试探,若是早知道这一层关系,还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公子翌有些哀怨的看着眼前的人,最后所有情绪都只能化作一声无奈:“混蛋,你故意考验我呢?”
姬樾偏了一下头,有些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你若早说他是你的人,我定然想办法护住他,也不至于对洵都等人如此多疑。”
“当时情形,你也并不好过,他是为了护你,若你再反过来护他,岂不是白费功夫。”
公子翌神色一顿,当年玄未遇害,他也并非是不能救,只是救人的代价太高,若是他当时真奋不顾身前去搭救,怕是要暴露在宛渡眼前,折损一大批自己的人,性命也会有危险。
所以他选择了冷眼旁观,他也觉得,这是玄未自己的选择。
他并不后悔。
只是如今,他才知道,这世间果真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每个人刻意接近的背后,都带着一定的目的,或者是一个人的嘱托。
公子翌看着眼前这人,只觉得糟心:“你自己瞒着我也就算了,暗戳戳的找一堆人来顾着我的安危,这种事情也不能同我讲一下吗?”
姬樾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将头偏向了窗边:“当年在这里,你说你曾觊觎那景王之位,如今八年过去,你做好准备了吗?”
公子翌知道这人不想说的话是自己是问不出来的,但时光还长,总有一切事情真相大白的一天。
所以他不着急,只是现在在聊正事,公子翌便也正襟危坐,他的目光落在姬樾眼中,像是在看一个逝去已久的故人,随后他摇了一下头,给了姬樾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没有。”
姬樾:???
他只是随口一问,算是鼓舞士气的一个作用,谁想得到这么一个晦气的答案了?
姬樾偏过头,疑惑的看着他,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突然坏掉了。
公子翌回给了他一个让姬樾十分眼熟的微笑。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乐氏是否还有旁人,更适合这条成王之路。”
姬樾看着他:“不会有人了,难不成你想让乐虔一路直上,将你按死?”
公子翌:“随口一说而已。”
“待事毕,我让月离接你回去。”
“那你呢?”
姬樾沉思了一下:“我还有些事,届时相见,还需你来护我。”
公子翌神色一滞,片刻后他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轻松:“我总觉得你要做一件大事。”
姬樾顺势道:“是啊,天大的一件事。”
“连我也不能先透露么?”
“……”姬樾许久没有回答他,最后还是摇了一下头,“此事或许要走一段很长的路,你我二人或许也不会见到这条路的尽头,所以还是先不说了,免得到时候话说大了,惹得你们笑话。”
公子翌的手放置在了自己袖中那枚带着“绥”字的玉佩之上,他实在是忍不住一般:“你真的只是怕我们笑话?”
这次姬樾没能给他一个回答,或许是不知道如何给他一个回答。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缓缓的站起了身子。
窗边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姬樾伸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痕迹,这个问题他无法给公子翌答案。
因为那是一条很长的路,一眼望不尽前尘,上面写满了大逆不道四个字。
这个险,他不能让任何人去冒,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细雪逐渐变大,鹅毛一般铺满了整条道,远处白雾裹着青山,见雪白了头。
姬樾道:“太子府中有个叫张朔的门客,有些本事。”
公子翌坐在椅子上看他单薄的身影:“我有你,还要他们做什么?”
姬樾无奈道:“天下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自是尽数纳入麾下的好,谁会嫌手下能用之人多呢?”
公子翌没说话,只听姬樾又道:“洵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但洵都这个人可用,所以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将他说服,届时对景而言,又是一大助力。”
公子翌:……
姬樾:“至于范玉,我估计此事之后,他不一定还能继续用,不过也无妨,届时……”
“绥之。”公子翌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说的所有话,姬樾便回过头看他。
公子翌抬着头看他:“你的语气,让我感觉你在交代后事。”
姬樾手指不由的蜷缩了一下,他神色未变,只是道:“不过是提前部署而已……”
公子翌:“为什么不想告诉洵都你的身份?”
姬樾:……
公子翌:“若是你失败了,我会补上空缺,完成你要做的事。”
末了,公子翌又补上了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姬樾:……
姬樾看着他,最后无奈的一笑:“你这人,真是……”
公子翌站起身:“你知道,我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将袖中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桌上:“今日就说到此,太子胜那里我会先按兵不动,但让你一人去杀宛渡的事情,我依旧不会同意。”
姬樾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子翌……”
公子翌摆了一下手:“别没大没小,先走。”
说完,他最后再看姬樾一眼,然后转身推门而去,姬樾就看着那背影,最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东西之上。
那是一抹翠绿的玉佩,是乐绥的铭佩。
过了一会,范玉有些疑惑的走进来:“我看公子翌神色不太好,公子又与他吵起来了?”
姬樾被他的声音扰的回了神,他走到桌前将那玉佩拿起:“无事,且由他闹罢。”
范玉一知半解的哦了一声,看到了那玉佩,他似乎是有些惊讶:“公子翌居然将这个东西留给公子了。”
“是啊。”姬樾手指轻划过那上面的鱼纹,“或许,他早就知道是我了。”
否则公子翌这么一个对谁都抱有疑心的人,又怎么会毫不犹豫的信任自己呢?
公子翌出了门,府中下人迎了上来:“公主方才从东院出来。”
公子翌丝毫不意外的嗯了一声:“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