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樾一直在家中躺了三日,这才勉强将气色恢复好。
他能出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那枚玉佩拜访了宛渡。
正巧的是,今日公子翌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也生出了见一见宛渡的心思,恰好两人在宫门前相遇。
姬樾今日身上披着的是一件少有的黑衣,衣襟处绣着几片金色的竹叶,他本就生的白,这身衣服更是将他衬得宛如一个白面郎君。
他手指尖捻着那玉,与腰环美玉的公子翌对上了视线,两枚出自同一块玉石的铭佩在多年后见到彼此,似乎格外兴奋,熠熠生出来的光辉都快要将两位公子的神情照亮。
公子翌则白衣玉立,神情淡淡的扫过姬樾一眼,又转到了其他地方,似乎是还在为前几日的事情置气。
姬樾讪讪的摸了一下鼻子,刚想要开口,话就被一个内侍堵了回去。
那内侍匆匆跑来:“王上请两位公子内厅一叙。”
再多的一言难尽,也只能在这里打住。
姬樾走在公子翌之前,神色恹恹,一直到了内厅,宛渡站在中央,看见两人一同来,他扬了一下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般:“两位公子今日有事找孤?让孤猜猜,是不是为了同一件事。”
几日过去,公子翌终于有了一副强势的样子,然而他先前窝囊久了,如今就算横也横不像:“既然周公子今日也在此处,我想请葙王主持一个公道,也请周公子告知一个实情,我王弟绥,到底是死于谁手?”
姬樾来后已经将玉佩收到了袖中,他笼着袖子,闻此言愣了一下,缓缓道:“天子。”
公子翌冷笑一声:“天子为何我害我王弟?”
“……为我。”
公子翌朝着姬樾伸手:“翌今日来本是为了要回亡弟之物,如今看来不在葙王手中,周公子,烦请归还。”
姬樾手指蜷缩了一下,一枚玉佩抽了个天长地久,才终于从他袖中落到了公子翌手中。
姬樾张了张嘴,神色晦暗:“子翌……”
东西到手,公子翌没有再理他,只是将玉佩收到袖中,朝着宛渡一拱手:“天子王室谋害我亲弟,这仇我们要报,便是大逆不道,染天下之骂名,虽不能报此仇,我们景也绝不会再依附于天子,葙王,告辞。”
话说完,他也不看两个人,干脆的走了出门。
公子翌身后,宛渡眼眸一转,然后笑了出来:“子翌在葙如此久,这是孤王第二次看到他气成这个样子,周公子,请坐。”
姬樾被公子翌之言激的好久才缓过神来,他茫然的抬头,啊了一声,身子有些摇晃:“当年之事,我也并未预料到,也不是存意……”
“孤王明白,来人,扶公子先坐。”
一个内侍走了上来,将姬樾扶到了垫子上,姬樾缓缓落在,神色难看的厉害:“但阿绥怎么说,也是因我的缘故才……子翌恨我,也是应当的。”
宛渡一双眼睛不住的看着姬樾,似乎是想从姬樾脸上看出些什么其他的东西来。
他看了许久,突然道:“孤一直有些好奇,当年的情形之下,为何身强体壮的乐绥死了,活下来的却是你这个病体缠身的人。”
姬樾呼出了一口气:“葙王这是何意?”
“只是好奇。”宛渡斜着眼睛,“天意垂怜公子。”
这话十分好笑,姬樾笑的喘不上来气,他咳嗽了好几声,笑出了泪:“哪有什么天意垂怜,不过是有个人……将我护在身下,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体温,在天寒地冻之中,强行将我的命延长到了天明。村民发现我们时,他已经冻死在了风雪中,所以说是我害死了他,也确实是不错的。”
宛渡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一丝改变,姬樾的一切动作在他眼中都是无比正常,就连这一番说辞,也是十分合理。
“生死有命,公子节哀。”
这关心没有丝毫的诚意,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权当是宛渡最后的一点诚意。
两人的身份实际上也没什么更多可说的话,宛渡想要将未来的天子紧紧的抓在自己的手中,却并不将人当人看,也并不想同他交个心。
这巨大的野心,需要足够的谋划与把握,却不需要当事人的意愿。
姬樾累得连一个微笑也扯不出来了,整个身子也踏倒了下来,那双泛红的双眼微微眨了一下:“承葙王吉言。葙王此次得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祝贺,不知葙王接下来有何打算?我王兄,是否有了消息。”
“惭愧。”宛渡道,“天子罹难,卫王亦是说不出个结果,年关之后,不久便是春日,万物复苏,公子也应当回家了。”
姬樾内心忐忑无比,面上虽是不悲不喜,但若仔细觉察,也能体会到几分微妙的喜意:“王兄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宛渡给了他一个眼神:“如此公子便能一飞冲天,岂不是妙事。”
姬樾长叹一声:“我并无谋权篡位之意,若是可以一直闲云野鹤,倒也是一幢好事。”
宛渡大笑,也不知是在笑他的天真还是什么,只是十分直白的挑破了话题,她:“如今世事,公子的身份,早就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了。”
简直放肆。
姬樾神色一滞:“葙王此言……何意?”
“天子王室如今就剩你一人。”宛渡哼了一声,目光如炬,“姬樾,你又何必在我这里装疯卖傻?”
他走至姬樾身前,带着一身的戾气,眉目间的寒意被那道疤彰显的淋漓尽致:“万望天子日后,不要忘了孤王此时的拥立之功,渡,定然为天子杀出一条血路。”
姬樾心中暗道:这条血路,我早在数年前,就已经见过了。
他抬眸,与宛渡对上了目光,或许是那一句冒犯的姬樾彻底让他的本性暴露,姬樾此刻的眼神当时的姬旸何其相似:“王兄只是下落不明,葙王便如此的大逆不道了吗?”
这份独属于姬氏王族的顽抗,简直是一脉相承的讨厌。
宛渡稍微弯了一下腰,冷冷的看向姬樾,那是一种居高临上的姿态,一如几个月前洛阳王宫的那场对峙。
“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点的野心?费尽心思与景公子交好,与我国上将军交好,左右逢源,惹得景公主对你一片痴心,难道只是为了给你那个废物王兄找几个助力?那你还真是好心啊。”
姬樾神色瞬变,他一咬牙:“你早就知道。”
宛渡嗤笑道:“范玉最近进出你府中倒是勤快,这次你又想笼络谁,惠玹,还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姬樾心底一沉,他攥紧了握着扶椅的手,短暂的慌神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所以葙王这是看着我做了几个月的无用功,很可笑罢。”
见说的差不多,宛渡直起身子:“这天下人,至少七成都在做无用功,看着他们忙忙碌碌,露尽了丑态,怎么不算有趣呢?”
姬樾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与宛渡那眼中隐藏不住的笑意形成了对比。
宛渡后退了几步:“公子且养好身体,吾儿之后的婚礼,还要请公子做个见证。”
姬樾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他目光晦暗,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问出了一个问题:“葙王,可有把握将我送至王城?”
“公子既然开了口,渡又怎敢不尽力呢?”
姬樾闭了一下眼睛,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好。”
他说完这句好,便摇摇晃晃的告了辞。
宛渡看着他蹒跚的步伐,冷哼了一声:“权利,这么好的东西,真是容易让每个人都人上瘾的毒药啊。”
细雪洒落,在这茫茫四野。
姬樾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突然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遮了光,他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一把竹伞。
范玉手上搭着一见披风,见姬樾出来,立马递了过去。
姬樾顺手接过,一气呵成的将那厚重的狐裘披风挂在了身上,哪里还有一点方才的微弱。
范玉就这样为他撑着伞,两个人向远处走去。
“来时可被人看见了?”
范玉:“公子放心。”
姬樾一点头,又问他:“东胡那边可收了信?”
“东胡王子亲自收的,想必不久,便会有回信。”
“好。”姬樾目光落在远处,好似嘱托,又好似只是自语,“宛渡那里算是稳住了,还有二十天,不能出岔子。”
大半边伞落在姬樾身上,范玉看着眼前人单薄的身影,心中错综复杂,却一点也不敢表达在脸上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随口都能说出的关心,如今也只能通通咽回肚子里,一层又一层的叠下去,硬生生的发堵。
姬樾看了他一眼,带几分意味不明:“等这件事过后,你何去何从?”
“我自然……”范玉毫不犹豫的开口,话说到一半却又拐了个弯,“一切都听公子安排。”
“你跟着我蹉跎许久,也应当好好的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
范玉内心苦笑一声,公子说这话,不是在扎自己的心吗?
他缓缓张口:“我们这些跟着公子的人,为公子赴汤蹈火,便是我们甘愿的前途。”
姬樾笑着摇了一下头。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长久不变的又有多少呢?
路越走越长,能出现的问题便也就能更多。
只要保持在当下,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又漫步了一段路,姬樾突然问他:“最近有洵都的消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