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榻前危言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染着宫道两侧的垂柳。宫宴结束,宋清随着女眷一同离席。

快走到朱雀门处,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小姐,留步。”她一顿,回头望去,李元婴正缓步走来,蓝色衣袍被晚风拂起,吹落满地樱花瓣。

这狗王爷,又找她做什么。

宋夫人似有所觉,道:“清儿,阿娘去马车上等你。同王爷说话,恭敬些。”

宋清无奈,扭头看他,躬身行了个礼:“夜色已深,不知王爷找臣女,有什么要紧事?”

李元婴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轻笑,“宋小姐,你的东西掉了。”说着,他掌心打开,上面躺着一枚小巧的竹哨。

宋清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里面的竹哨确实不见了。想必是方才走得急,不小心掉了。

她伸手接去,李元婴却突然收回了手。

“宋小姐竟喜欢这些小玩意?”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宋清懒得跟他过多交涉,伸出手,“那王爷,是给还是不给?”

李元婴看着她,突然低笑一声,“给,自然得给。”

他将竹哨放入宋清手心,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指尖轻滑过掌心,宋清只觉得被他接触过的皮肤带着灼热。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宋清的耳畔,语气轻柔:“宋小姐今日很好看,比那日的小乞丐装扮顺眼许多。”

“你——!”

“行了,时辰不早,宋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说着,李元婴便离开了。

宋清倒是疑惑这狗王爷这次并未过多纠缠,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我的簪子,什么时候还我!”

声音不大,但能清晰被听到。

李元婴背对她摇了摇手,道:“那就麻烦宋小姐亲自上府来取了。”

声音飘荡在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吹得宫灯摇曳,宋清立在宫门前,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狗王爷又在打什么主意。

马车上,不可避免的,宋母问起了方才的事。宋清只好插科打诨的混过去。

话毕,宋母叹了口气,“清儿,宋家虽不是顶级世家贵族,却也容不得半点流言蜚语。况且,滕王是什么人?是城里出了名的风流王爷,你若与他走得近了,难免会影响你的名声。”

“阿娘,我知道。”

宋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阿爹阿娘就你这一个女儿,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安稳一生。那些皇子的棋局,从来都是拿人命填的,你以为的偶遇,或许是别人处心积虑的算计;你以为的玩笑,说不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这次宫宴,皇后颇有为皇子婚配的想法,只愿你没有被注意上......”

宋清怎会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宫廷里的斗争,从来都夹杂着人命。

“往后宫宴,能推便推。推不掉的,就安安分分待在角落里,莫要再与那些皇子有任何牵扯。”听着宋母的嘱咐,宋清点了点头。

夜深露重,紫宸宫的窗棂糊着素色绫罗,将外头的星月与喧嚣隔绝在外。

李元婴摒退了随行的内侍,只提着一盏羊角灯踏入了寝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锦帐半垂,兰昭仪斜倚在软枕上。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也敛去了光彩,只剩下沉沉的倦意。

李元婴将宫灯搁在床头的矮脚上,急切询问:“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倒?”

“太医可来看过了?”

婉儿躬身:“回王爷的话,今早太医来看过了,说娘娘这病是心疾,需慢慢调养。已经开了方子。”

兰昭仪挥了挥手,婉儿躬身退下。

她目光落在帐外沉沉的夜色里,眸色渐深:“太医的话,听个罢了。这宫里的病,哪里是汤药能医好的。”

她顿了顿,忽然攥紧李元婴的手腕,力道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声音带着寒意:“今日宫宴之上,皇后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李元婴眸光微动,面上确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是替皇子择妃,母妃何须挂心?”

兰昭仪低低笑一声,咳得肩头微微发颤,“何须挂心?你可知道,那兵部尚书之女宋清,是皇后指名道姓叫来赴宴的。皇后说是替皇子择妃,更是替陛下择臣?如今太子之位悬空,满朝文武都在观望,这择妃之事,便是他们拉拢势力,划分阵营的幌子!”

她目光锐利,“皇后有母家加持,二皇子又是她一手带大,面上看着敦厚,实则野心藏得最深。五皇子看似依附于他,不过是想分一杯羹;六皇子自成一派,精于算计。其余皇子,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早已站队。陛下他看似公允,实则不过是坐山观虎斗。”

“你以为你终日流连花丛,装作一副不问政事的模样,就能置身事外?那兵部尚书虽在朝中站中立,但其子宋维昭手握东西两营兵权,朝中群臣多少与宋家沾亲带故。”

兰昭仪眸色沉沉,“无论这宋家女做哪一位皇子妃,都会是给他们助力加持。元婴,这盘棋,你不想下,也得下。一旦这宫中风云起,你我又如何能保身。”

李元婴垂眸看着母妃苍白的面色,素来散漫的眉眼沉了沉。

兰昭仪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焦灼交织,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孩子,无论你是为了自己还是母妃,你都得去争一争。”

“母妃......”李元婴看着母妃攥紧自己的手,指节泛白,终是无奈叹气:“母妃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兰昭仪定定看了他半响,才缓缓松开手,力道散去,剩下无尽疲惫。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有数便好,这宫里,要么踩着尸骨登上帝位,要么,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殿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羊角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忽明忽暗。

待李元婴离去,婉儿端着汤药进来。

“娘娘,这般逼殿下,可会适得其反?”

兰昭仪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逼他一把,他怎会知上进。”

毕竟,她当年将这孩子过继来养在自己膝下,就是为了将来能得到太后的位置。否则,她怎会这些年苦心教养。

就是可惜,这孩子还是心软,若是他日能登大宝,对那些手足,不一定能下得去手。

她抬手,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单膝跪地:“娘娘。”

“去,传我的令,”兰昭仪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寒意,“让吏部的张尚书把端王纳税账册里的疏漏,捅到御史台去。记住,手脚干净些,别让他查到滕王头上。对了,帮我盯着滕王,看着他最近都与哪些人接触。”

“是。”

黑影应声退下,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殿内重归于寂静,兰昭仪望着摇曳的烛火,眼底皆是狠厉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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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王妃
连载中西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