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太后身体抱恙,今年的宫宴由皇后代为主持。城中的宗室贵女,皆都赴宴。传言说是皇后要给皇子物色皇子妃。
暮色浸过尚书府的大门,来送帖的内侍尖着嗓子,把宫宴的规矩嘱咐了一遍,管家躬身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立着的丫鬟,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内侍一走,管家便沉了脸:“小姐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着家?”
丫鬟缩着脖子回话:“小姐带着小芸去东市看杂耍班子去了,说天黑就回来。”
管家正急着转,府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姑娘清脆的笑声。
他忙快步迎出去,就见宋清一身劲装,男子打扮样,手里还拎着个花灯。
小芸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直到瞥见管家铁青的脸色。
宋清却丝毫不在意的模样:“王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莫急。”
管家无奈叹气,指了指正厅那封烫金请柬:“小姐,方才宫里来传话,明日的宫宴,点名要您去。”
宋清眉眼轻轻一蹙。宫宴,莫不是那种规矩繁多的宴会,若是不小心出错,岂不杀头!
她浅浅一笑,“王伯,我不去,行不行?”
管家急得直跺脚:“小姐,那是皇上亲赐的宫宴,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您若不去,这便是抗旨啊!”
“抗旨会怎样?”
管家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宋清顿时冷汗直流。来这里才过多少安生日子,现在就要进宫了?按照看宫斗剧的经验,只要自己不出差错,不招惹,应当会没事吧?
会没事吧?
会得吧?
实在不行,她就跪地求饶。好不容易重生,可不能这么容易就嘎了。
因为这封请柬,晚上宋清都做了噩梦,梦里不是砍头就是受刑,吓得她大半夜没睡着。若是自己被发现不是尚书府小姐,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还是苟一点吧。
早上好不容易快睡着,就被丫鬟拉了起来。屋里的妆奁被翻得底朝天,几个丫鬟捧着各色衣裙来回穿梭,急得额头冒汗。
宋清一脸生无可恋,哈气连天:“宴会不是下午才开始吗,这么早干嘛?”
小芸迎上来,手里拎着件桃粉双绣罗裙,“夫人说宫宴要庄重,特意让秀坊赶制出来的,您快试试?”
宋清瞥了一眼满是金线的裙子,眉头微皱:“这也太粉了。”她这个年纪穿上去真的不是老黄瓜刷绿漆吗?
“要不,穿得雅静一点?”她指了指桌上那件月白素纱襦裙。
小芸大惊失色:“小姐,这太素净了。宫里的宴会上,各家小姐都争相比美......”
“行行行,”宋清无奈,“那我不要粉色的,就那件水蓝色的吧。”她穿上襦裙,又对着铜镜松了松挽起的发髻,只簪了支白玉钗。
步子刚踏出门,她又倒了回来,从换下的衣服摸出个小巧的竹哨,悄悄塞进袖口。
这是昨日在外面一个卖艺的老人送她的,吹起来清脆得很。
“好了,走吧。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
小芸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桌上被嫌弃的华服,只好苦着脸跟上。
上林苑的春风裹着桃花香,漫过朱红的宫墙,卷进鎏金殿宇里。
琉璃瓦在晴空下淌着金光,汉白玉阶旁,几株早樱开得如云如似雪,风一吹,便有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
宋清随着母亲一起入席,一身水蓝襦裙衬得身姿窈窕。
她垂着眼,指尖轻捻着帕子,满殿的珠翠环佩,笑语宴宴,于她而言,不过是场不得不应付的宴会。
忽然,殿外传来内侍卫的声音,“皇后到!”
众人行礼叩首:“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伸手免礼:“各位落座吧。”
席中人均纷纷入席,殿中早已摆开了百八十席,青玉案上罗列着各种吃食,梨花酒在夜光杯里,映得满殿流光。
宴席进入一半,李元婴才姗姗来迟。
听到殿外传来一声“滕王殿下到——”,宋清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眸望去时,便见李元婴缓缓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霁蓝绣金线的常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往日里的散漫慵懒尽数散去,反倒透着几分天皇贵胄的矜贵。
他一进门,殿内不少贵女的目光便黏了上去,带着羞赫和倾慕。
李元婴的目光越过满堂春色,径直落在了宋清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清只觉心头一跳,忙不迭地垂下眼睫。
这厮真是阴魂不散,哪都有他。
今日她有着足够低的存在感,怎么这人一进来就看得到她?
李元婴朝着皇后行着礼,但那道视线灼热得很,落在了宋清发顶的玉钗子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皇后叫他落座,他竟似是故意般,绕过几位皇子,径直朝这边走来
宋夫人连忙起身行礼,宋清也跟着起身,正待开口问安,便听到他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宋小姐,又见面了。”
周遭几道好奇的目光顿时投过来,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宋清看着那些姑娘在她身上千刀万剐的目光,只觉得自己被这狗王爷害惨了。
她头敛衽道:“臣女参加滕王殿下。”
李元婴低笑一声,瞥了眼她头上的玉钗,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宋小姐的簪子,本王可替你好生收着。改日,可要亲自来取?”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侧,带着淡淡的清香,宋清顿时耳根红透,抬眸瞪他时,却见他早已直起身,朝着她母亲颔首示意,转身便朝着殿上的空位走去。
宋清望着那道背影,又气又恼,偏生这满殿宾客视线在她身上,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着茶杯上的纹路,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人。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容妃,她一身桃粉色华服,鬓边簪着珍珠钗,声音柔得能掐出水:“皇后娘娘这宴办得可真是妙极了。瞧瞧这樱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定是沾了娘娘的福气,才这般馥郁喜人。”
她话音刚落,德妃便不甘示弱接口:“容妃妹妹说的是。皇后娘娘素来仁厚,将这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姐妹们住着,舒心又安稳,可比外头那些世家夫人们自在多了。”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席上的世家夫人们,嘴角的笑意更浓几分。
坐在末位的陈婕妤急着在皇后面前露脸,忙不迭跟着附和:“娘娘端庄贤淑,母仪天下,便是前朝贤后,怕是不及娘娘半分。臣妾方才瞧着殿外的锦鲤都比别处灵动,想来也是因为娘娘的福气呢。”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过了,阶下几个妃嫔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眼底藏着几分讥讽,嘴上却半点不敢怠慢。
容妃眼珠一转,又将话头引向席上的二皇子李哲乾,“说起来,二殿下尚未婚配,又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养,如今长得玉树临风又得陛下厚爱。想来,日后定能为大唐觅得一位才貌双全的王妃呢。”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贵女齐刷刷的目光投向李哲乾,眼底各有算盘。
皇后听着这满殿的阿谀奉承,笑了笑:“就是可惜,昭仪妹妹身体抱恙没能来,不然也让她见识一下这些貌美的贵女们。”
几位妃嫔又是闲聊几句,听得宋清只想打瞌睡。
这些妃子嘴里都是阿谀奉承,但心里都互相打着算盘,不愧是能在深宫生存的女人,宋清不敢恭维。
与此同时,几位皇子这边也闲聊起来。
李元婴却视若不见,目光只是一个劲盯着昏昏欲睡的宋清,只觉得有趣。
蓦然的,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酒楼里,也是这般光景,她被他堵在别苑里,眼尾泛红,却倔强地瞪着他。
他记得她当时气得不行,后面将他推入池塘里那股得意的劲,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满脸皆是得意之色。
“九弟。”
八皇子李元礼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李元婴的思绪。他抬眼,对上李元礼似笑非笑的目光,这才发觉自己竟看得失了神。
他敛起眼底的情绪,又恢复那玩世不恭的模样,挑眉道:“八哥何事?”
李元礼与他碰杯抿了一口酒,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向女眷席,嗤笑道:“九弟竟也有看呆的时候。那宋家小姐我虽未见过,但确实名不虚传,瞧着倒比那些浓妆艳抹顺眼多了。听说自小被养在府中,都不曾露过面。”
“九弟已到婚配年纪,若真心喜欢,可让父皇促成一段良缘。”
李元婴笑,“八哥就别打趣我了,我向来习惯一人。”
“行行行,八哥不打趣你了。”李元礼轻笑,他轻抿一口清酒,想起方才宴席上那一幕,问:“不过,九弟可是与宋小姐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并无交集。”
话虽说着,李元婴的目光却是落在宋清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他对这个女子实在有太多好奇,比以往遇到过的都有趣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