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元婴受封滕王,整日不是饮酒作乐,就是带着侍从逛遍城中的勾栏瓦舍,西市胡坊。
他嫌王府宴饮拘束,便寻了处沿江酒肆,温一壶青梅酒,瞧着楼下往来的商贩走卒,胡商歌姬,笑得眉眼弯弯。
兴致来了,便掷下一把铜钱,让卖唱的姑娘唱上一曲凉州词,或跟杂耍的艺人学几招戏,半点没有王爷的样子。
朝中大臣屡屡上奏,说他耽于玩乐,不思进取。皇帝叫他去御书房训了几句,结果没多久又是这样。朝中大臣看得直摇头。
不过半月,这风流王爷的名声就传了个遍。
有人说他仗着皇帝宠爱,有人说他扮猪吃老虎,也有人说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说什么的都有,无奈这位王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玩乐。
每每他经过玩乐的地方,总能引起无数女娘驻足回望,春心暗许。
这日,李元婴被一众宗室子弟簇拥着在酒楼喝酒,他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耳边的奉承话,目光掠过席间的娇艳贵女,只觉索然无味。
正百般无聊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抬眼望去,便瞧见一道素白身影,正随着女眷们缓步而入。
那女子身着月白襦裙,裙角绣着几枝梳竹,未施粉黛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竟与那日市集遇见的小乞丐,有着一模一样的倔强锋芒。
李元婴指尖微微一挑,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身旁的一个宗室子弟道:“这是哪家姑娘,竟没见过?”
另一个少年公子打量了一下,笑道:“这是兵部尚书宋大人家的独生女,闺名宋清。听说这位宋小姐足不出户,今日怎会来此?”
“你怎么知道?”
少年公子挠了挠头,“那宋小姐体弱多病,先前来过我家医馆求医。”
李元婴咽下半杯清酒,起身,笑道:“既如此,那本王便去会会这位宋小姐。”
晚风卷着窗外的桃花,落了满阶。
宋清正立在回廊下,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娘讲话,冷不防一道嗓音自身后响起:“宋小姐,别来无恙?”
宋清转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心想,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转而又想,他应该认不出她吧?
李元婴斜倚在朱红栏杆上,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坠子,眉间浸着几分风流。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
他低笑出声,唇角勾起惯有的风流笑意:“宋小姐怎么不同我说话?”
宋清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镇定,颔首行礼:“不知滕王殿下在此,失礼了。”
“失礼?”他笑,缓步走近。
他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垂眸看她时,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她身上,“那日在市集,宋小姐可不是这般客气。追着我打的那股狠劲,本王可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指尖轻佻地挑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语气玩味:“尚书府的贵女,扮作小乞丐在市集晃悠,宋小姐,你这出戏,唱的是哪一出?”
我去,他认出来了!
宋清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掠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怒意覆盖。
她抬眸瞪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王爷看错了。”
主打一个死不承认。先前是不知道他是王爷,现在承认,不得死定了。
“看错了?”李元婴挑眉,不依不挠,“可本王这有证据。这支翡翠玉簪,可是从你身上落下的。”
“什么翡翠玉簪?”宋清一脸疑惑,身后的小芸低声提醒道:“小姐,这簪子的确是你的,那是去年夫人送你的生辰礼。”
她迎着李元婴的目光,有些心虚。但寸步不让,素白的手指攥紧了袖角,指节泛白,面上却带着笑:“那王爷,待如何?”
李元婴看她泄了气的模样,倒笑出了声。他上前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近得能闻到她发间好闻的味道。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玩味的压迫:“宋小姐陪我吃杯酒,此事就一笔勾销。”
宋清看了眼不远处席间喝成一片的男女,瞬间被一腔怒火烧得干净。
“你,你无耻!”
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李元婴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急忙循着抄手廊的近路,抢在了她的前头。
宋清刚拐过月洞门,便见那抹月白锦袍斜倚在桃花树下,折扇轻摇,桃花眼弯得像藏了一汪戏谑的春水。
“沈小姐这是做什么,本王不过请你喝杯茶。你这步履匆匆的,倒是比那日在市集上追我,还要急上几分。”
他刻意加重“追他”两字,语气暧昧又欠揍:“莫不是怕本王再提玉簪,你情急之下,又要学那般,捡石子砸本王?”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宋清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请王爷,自重。”
李元婴往前走了两步,折扇一收,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竟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那日那一下,本王足足疼了三日。太医说幸好本王身体强健,倒是宋小姐这般狠心,砸了人,如今还装得这般冰清玉洁。”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欠揍:“说起来,那日宋小姐小乞丐装扮模样,倒是比此刻这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好看百倍。”
我去,真忍不了了!宋清真想将这狗王爷的嘴撕烂!!
她再难维持着温柔贤淑的贵女模样,那些刻意掩饰的慌乱,强装的淡漠,瞬间被一腔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不在敛衽行礼,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滕王殿下。您既说起当日之事,我想,相比您光天化日调戏女娘,我砸您,那是替天行道。”
宋清咬牙切齿,快要被气得没脾气。
“再者,那玉簪是小女子的私物,王爷身为天皇贵胄,不去管王府里的事,不去顾朝堂上的局,反倒有闲心在这窥探一个女子的私藏,传出去,不怕若人笑话吗?”
李元婴笑,指尖摩挲着那翡翠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宋小姐以为,我一个闲散王爷,会去顾朝堂上的局。本王的乐趣,只在于此。”
他桃花眼里漾出几分戏谑,“本王今日不过是瞧着宋小姐眼熟,想与你叙叙旧,不料宋小姐竟这般,真是颇伤本王的心呐!”
他一番巧舌如簧,倒显得宋清咄咄逼人。
说话间,他朝宋清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带着淡淡的酒香。
宋清皱眉,被他逼得后退。
心想,这狗王爷,莫不是喝醉酒在这耍酒疯。
宋清早知他是个混子,没想到还是这般没皮没脸。
她忍无可忍,抬手便要推开他:“殿下,请自重!”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襟,便被李元婴精准的攥住了手腕。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捏的宋清腕骨生疼。
“自重?”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蛊惑和威胁:“那本王的提议,还请宋小姐考虑一下。”
宋清真是受够了这种戏码,她猛地屈膝朝他的腿弯狠狠撞去!李元婴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松了一瞬。
可她的手还没落下,便被李元婴再次扣住。这一次,他扣得更紧,连带着腰都被他揽住,死死按在墙上。
四目相对,映着她眼底的怒火,也映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漩涡。
“宋小姐,”他低声唤她,带着几分慵懒和势在必得,“闺阁女子,打人,可是不对的?”
宋清懒得听他讲这些,偏头避开他凑近的脸,余光瞥见身侧一池塘,水波晃着,心头霎时掠过一计。
李元婴还在低笑,指尖勾起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轻佻:“怎么不闹了,方才那股狠劲,莫不是......”
话没说完,宋清突然松了几分挣扎的力道,眼底竟漾出几分委屈,声音也软了下来:“王爷这般逼迫......小女子认栽便是。”
她垂着眼睫,长睫颤得可怜,李元婴果然被她这副模样勾得心神微动,警惕松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笑意更浓:“宋小姐早这般乖巧,不就省了......”
“省了王爷费心思羞辱小女子?”
宋清猛地抬眸,眼底哪里还有半分委屈,只剩狡黠的光。她指尖狠狠一叩他的脉门,趁他手臂发麻的一瞬,手肘猛地向他腹部打去。
与此同时,她抬脚狠狠一勾他的脚踝,身子顺势往旁边一躲。
李元婴只觉得腹部一疼,脚踝一绊,重心瞬间失去平衡。他惊呼一声,“扑通”一声摔进池塘。
水花溅起半人高,惊得池中游鱼四散。
宋清站在池边,拍了拍一宿上的褶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元婴从水里冒出头,月色衣袍染上淤泥,墨发**贴在脖颈上,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桃花眼瞪得溜圆,指着她气得声音都劈了叉:“你!你竟敢推本王!!”
“王爷说笑了。”宋清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浅,“是王爷自己站不稳,失足落水,与小女子何干?”
她顿了顿,故作关切地探头看他,语气里满是无辜:“这池水深浅不知,王爷千金之躯,可莫要伤着了。要不要我喊人来,捞王爷上来?”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风一吹,李元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看着岸上人眉眼弯弯的模样,又气又恼,偏生还抓不到她的错,只能咬牙切地低吼:“你给本王等着!”
晚风卷着桃花香飘过来,落在宋清的发梢,她望着池中气急败坏的身影,只觉得心头郁气一扫而空,连带着晚风都甜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