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哨营的兵,皆是老油条,见宋维昭年轻,又背着罪臣之子的污名,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迟到的迟到,嬉笑的嬉笑,兵器往地上一丢,懒懒散散,毫无军纪可言。
有人甚至当众阴阳怪气:
“一个罪臣之子,也配管我们?”
“跟着他,怕是脑袋都要搬家!”
话音刚落,宋维昭忽然抬眼。
他此刻站在点将台上,一身轻甲,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如刀。这些年的军营生活,早将他磨砺的坚不可摧。
所以,对于这些人怎么说他他不在乎,但军纪,绝不容这般玷污。
他没有喝骂,只是缓步走下点将台,停在那出言不逊的士兵面前。
那人还想梗着脖子硬气,却在对上宋维昭眼神的那一瞬,莫名心头一寒。
“你觉得,我不配管你?”宋维昭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不等那人回答,他忽然抬手,只一拧一扣,快得只剩残影。那士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他狠狠按在地上,手臂反剪,痛得龇牙咧嘴,惨叫出声。
全场瞬间安静。
宋维昭松开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或轻蔑或震惊的脸,声音冷冽,掷地有声:
“我宋维昭,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在这里,只认两条——军纪与战力。”
他抬手一指远处戈壁:“三日后,我们要去闯匪窝,那是真刀实枪,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仗。你们可以看不起我,可以不信我,但你们要记住,上了战场,便是敌死我活。相信各位戍守边关,都是很熟练且专业的将士,如此这般关头分得清楚熟重熟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从今日起,哨营军纪,重新整顿。
令行禁止,违者,军法处置。
不服的,现在站出来与我一战。赢了,你取而代之,输了,从此闭嘴听命。”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动。
方才散漫的士兵,此刻皆被他身上那股浴血归来的悍气与沉稳震慑。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雅的年轻将军,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把藏在鞘中,只待出鞘便要见血的利刃。
宋维昭缓步重回点将台,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整队,操练。”
一声令下,全场士兵几乎是本能迅速站好,甲胄铿锵,队列整齐,再无半分散漫。
众士兵列队操练之声铿锵整齐,立于角落旁观的一位中年校尉林毅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点将台上那道挺拔身影,眸中掠过几分复杂的赞许。
他从军多年,见惯了边关将帅的刚猛与跋扈,却极少见到这般人物。人前硬骨不折,人后藏尽悲怆,出手狠厉却不滥威,立规矩时又留有三分余地,不赶尽杀绝。
身旁的亲卫低声叹服:“校尉,宋将军这一手,可是把这群油子彻底镇住了。”
林毅微微颔首,目光深远,轻声叹道:“何止是镇住。他先是忍下赵霸当众折辱,不硬碰硬。今日立威,又先扬威,再讲理,后给路。”
他顿了顿,望着帐下整齐如一的队列,低低赞了一句:“他倒是懂得以退为进。”
先退一步,承下所有污名与刁难,再以一身硬骨与铁血手段,一步步把局面扳回来。这般心性,这般城府,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操练声震彻戈壁,待士兵们尽数散开演练,林毅才左右看了一眼,缓步走上前去,对着宋维昭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末将林毅,参见宋将军。”
宋维昭抬手虚扶,神色平静:“林校尉不必多礼。”
林毅直起身,目光落在台下整齐列队的士兵身上,又轻轻落回宋维昭脸上,语气沉缓:“将军方才立威,手段稳准,末将佩服。只是三日后清剿匪患一事......将军初来,怕是对那伙悍匪,还不甚了解。”
宋维昭眸色微抬:“林校尉有话不妨直说。”
林毅微微压低声音,将内情一一道来,声音轻得只有二人可闻:“黑石崖匪首秃鹫,手下不过百余人,却仗着峡谷天险横行多年,正面强攻,便是数千精兵也难轻易拿下。但他们有三处死穴。
其一,夜间守备松懈,后半夜匪众多饮酒酣睡,仅设三道暗哨。其二,粮草军械尽数囤积于崖后废弃窑窟,仅三人看守,是全军命脉。其三,秃鹫微弱骄横自负,每晚必宿于崖顶石屋,身边护卫轮换频繁,防备最弱。”
他顿了顿,字字关键:“将军只需要精选十数精锐,趁夜色绕后焚粮,乱其军心,再于峡谷窄口设伏,擒贼先擒王,不必正面硬拼,便可一战而定。这些皆是这些年与悍匪打交道所摸索出来的破局之法。”
说罢,他再度拱手,语气坦荡:“末将并非站队,只是从军多年,看不惯以公权私害良将。将军身负皇恩,心怀家国,又有这般风骨,不该白白折在小人算计里。”
宋维昭望着眼前这位沉稳内敛的校尉,眸色微深,轻声开口:“不知,林校尉为何这般帮我?”
他一身污名,人人避之不及。赵霸虎视眈眈,帐下士兵猜忌鄙夷,眼前这人,却甘冒风险,递来一线生机。
林毅闻言,抬眸直视于他,目光坦荡如戈壁长风,无半分躲闪:“末将戍边数十载,见过贪生怕死之辈,见过趋炎附势之徒,也见过构陷同僚,公报私仇的小人。”
“可末将却佩服将军这般——身负满门冤屈,仁能停职脊梁,以家国为先,深陷绝境不折风骨之人。”
他声音沉而有力:
“末将当年还未参军时,曾受过将军父亲尚书大人的庇护。今日得见将军落难,若是冷眼旁观,与禽兽何异?末将帮的不是罪臣之子,是宋家风骨,是边关良将,是天下大义。”
宋维昭不曾想在这里竟会遇到父亲曾帮助过的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竟被这几句话,烫得微微发热。
“只是末将远在边陲,听闻宋府出事,奈何官阶太低无能为力。倒是没有帮上尚书大人,是我没用了。”
“校尉能有这份心,相信我阿爹知道定会高兴。今日之言,宋维昭记下了。”
林毅点点头。
三日后,宋维昭按林毅所言,悄悄点了二十名精壮可靠的士兵,又从老弱病残里挑了几个手脚麻利,擅于潜伏的,凑成一支不足四十人的小队。
有人暗中嗤笑,说这名新来的将军不过是垂死挣扎,也有人等着看他全军覆没的笑话。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小队轻装简行,斜枚疾走,避开官道,绕向黑石崖后。一路戈壁乱石嶙峋,林毅在前引路,脚步沉稳,对地形了如指掌。
行至崖后破窑附件,果然只见三名醉醺醺的匪徒,哈欠连天,毫无防备。
林毅示意众人伏低,自己如猎豹般悄声上前,手刀利落,三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烧粮。”
宋维昭一声低令。
火折子落地,干燥粮草轰然起火,风助火势,红光冲天,破窑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黑石崖上匪徒惊醒,乱作一团,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搅成一锅粥。没了粮食,军心瞬间崩溃。
“随我来。”
宋维昭提剑在前,率人直扑主营。火光之中,他一身黑衣,身形如孤狼,剑光冷冽,每一招都精准狠绝。
那些本以为他只是个罪臣之子的士兵,此刻才看清这位将军,是真的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动出来的人。
乱匪溃散,火光将黑石崖照得如同白昼。
宋维昭提剑往里搜捕匪徒,崖内洞穴曲折阴暗,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烟火与一股极淡的,女子身上才有的浅淡香气。
他脚步一顿。
洞内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伴随着匪徒粗鄙的怒骂。
宋维昭眸色一沉,提剑而入。
只见角落里,一名被血色染红素衣,发丝凌乱的女子。她正手持着短刃,地上躺着一名倒地的匪徒。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宋维昭握剑的手一顿。
“沈凝华?”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凝华闻声抬眸,撞进他那双震惊的眸子里,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撑不住的向前倒去。
宋维昭连忙上前接住,探了下鼻息,幸好还活着。
天微微亮时,宋维昭押着秃鹫,带着俘虏与缴获的物资整队回营。
消息先一步传回大营。
赵霸正坐在帐中喝茶,正等着宋维昭兵败身死的消息,闻言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你说什么,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