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关内千里沃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荒寒。
放眼望去,天地一色昏黄,不见人烟,不见林木,只有乱石嶙峋,枯骨半掩在黄沙之中。
远处关隘残破,烽火台孤零零立在天地之间,城砖被风沙磨得发白,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宋维昭一行,行了近月余,才真正踏入西北边陲。
车轱辘碾在碎石上,吱呀作响,掀不起半分烟尘。车帘被风一卷,粗粝的沙粒便直往人面上扑,刮得肌肤生疼。
入目皆是昏黄。
“宋大人,此处便是定远城了。”随行亲兵低声提醒。
宋维昭缓缓下车。此前他虽不是驻守在此,但西北环境大差不差。城门口戍守的士兵甲胄斑驳,面色黝黑。
他站在城下,抬眼望着这座矗立在荒原中的孤城。他自小习武,随军远征,对着西北环境熟悉透彻。
如今受令来此清除匈奴,也是皇帝给他宋家的一次机会。
定远城守将姓赵,名霸,乃是行伍出身的莽汉子,一身煞气藏都藏不住。在军中这些年,他倒是听过宋维昭的名字,尽管没见过。
帅府大堂内,炭火未燃,透着一股寒凉。
赵霸大马金刀坐于主位,甲胄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灰尘,目光沉沉地落在宋维昭身上,半响一言不发。
随行亲兵欲要上前通禀,却被赵霸身边的副将抬手拦下。
“急什么。”赵霸开口,声音粗哑如铜锣,“朝廷派来的宋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帅自然要好好瞧瞧。”
可他眼神中的意思,分明带着敌意。
其实宋维昭大概也能猜得出他为什么会这样,毕竟自己凭空而降,地位同他这个主帅差不多。
这位赵帅心中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想他赵霸镇守边陲这些年,手下皆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向来只认刀枪,不认文臣,更不认朝廷空降而来的主将。
宋维昭上前一步,拱手见礼,“末将宋维昭,奉陛下旨意,前来定远城听候大帅调遣。”
礼毕,无人回应。
赵霸只是盯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案,一声重过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两侧偏将校尉皆垂首屏息,谁都看得出来,大帅对这位空降而来的年轻大将,满心不爽。
烛火明明灭灭,将气氛压得近乎凝固。
半响,赵霸才嗤地一声:“听闻宋大人也曾驻守西北,战功赫赫。倒是不曾想到,宋大人竟会再来这里。”
宋维昭抬眸,与他视线相撞。
“陛下亲点,作为臣子,自是想要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赵霸大笑,“好,有骨气,本帅倒要看看,宋将能否让本帅大开眼界。从今日起,你暂领城西哨营,每日四更巡城,不得有误。”
城西哨营直面戈壁,最是苦寒凶险,北狄斥候匈奴屡屡袭扰,分明是故意刁难,让他知难而退。
但这些对于宋维昭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
宋维昭目光微沉,随即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没有推辞,没有怨言。
宋维昭刚领了城西营哨的令牌,指尖尚未握紧,上首的赵霸突然冷笑一声,声音拔高,足以让帐内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宋将军,本将倒是忘了问——上安宋家,如今还剩几个人?”
一句话落下,瞬间死寂。
宋维昭身形一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抬眸,眸中温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大帅,此乃朝中私事,与边关军务无关。”
“无关?”赵霸大步踏出,魁梧身影带着滔天煞气,直接逼到他面前,声音粗哑如雷:“宋家牵扯进太子一案,举家入狱,如今旦夕之间!你宋维昭,是货真价实的罪臣之子!”
声音在室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周遭将士皆是一惊,纷纷抬眼望向宋维昭,目光里瞬间掺了震惊,鄙夷,猜忌,密密麻麻的眼神扎在他身上。
赵霸看着他瞬间失神的面容,心中快意更盛,步步紧逼,语气极为刻薄:“一个身负谋逆大罪的罪人,摇身一变成了镇西将军?宋维昭,你说——陛下是无人可用了,还是故意派你这个丧家之犬,来西北送死?”
“丧家之犬”四个字,狠狠砸在宋维昭心上。
他喉间一紧,一股腥甜几欲涌上,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大帅慎言。”宋维昭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冷而坚定,“宋家一案尚未有定论,是忠是奸,自有陛下圣裁。末将奉诏戍边,一身只属家国,与家族罪名无关。”
赵霸仰头大笑,笑声粗粒刺耳,“罪臣之子,也配谈忠奸?也配领兵?也配站在本帅面前?”
他猛地一指外面呼啸的狂风,语气狠戾:“本帅告诉你,这定远城,不收罪人!不留祸根!你识相,便自行离去,免得哪一日东窗事发,连累我全城将士,陪你一起掉脑袋!”
宋维昭望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守将,又扫过屋内各色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与悲怆,声音轻而沉稳,“末将奉诏而来,绝不会离开。”
“大帅若是看末将不顺眼,尽可以用军规处置。但想让末将走,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赵霸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盯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硬骨如松的年轻大将,眼中戾气翻涌,却一时无话可驳。
一人满身煞气,可以刁难,一人身负污名,寸步不让。
定远城的第一重刁难,才刚刚开始。
帅帐内议事散后,夜色已深,戈壁的风像恶狼般拍打着窗棂。
宋维昭独自回到临时安置的偏帐,卸下一身硬骨,才终于敢让那层强撑的平静寸寸碎裂。
烛火昏黄,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壁上,摇摇欲坠。
他身在西北,但心在上安。
担心爹娘妹妹是否安好,身体康健。他来此,为的是求陛下给宋家一个机会。
白日里赵霸句句诛心,还在耳边反复回响。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残留着被戳穿伤疤时的剧痛。
只愿在这里,一切安好。
第二日一早,赵霸的刁难来得比戈壁的日出更刺眼。
他明知宋维昭刚接西哨营,人手,布防,粮草皆为理顺,竟直接下令,语气不容置喙:“宋将,既奉诏戍边,定是身手不凡。城西三十里外有匪患滋扰,劫掠军粮,限你三日之内,清剿干净,提匪首头颅来见。”
众将皆是一惊。
那片戈壁地形险恶,匪徒凶悍,且多是亡命之徒,便是派上精锐部队,五日内都未必能全胜而归。
给一个初来乍到,无兵无权的罪臣之子,分明是故意逼死。
宋维昭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抬眸望向赵霸,对方眼底的狠厉与快意毫不掩饰。
“若是办不到呢?”有人小声嘀咕。
赵霸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办不到?那便是贻误军机,畏难避战。军法当前,斩!”
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他要的不是清剿匪患,是要给宋维昭刁难和死在任务里,死得名正言顺。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拨给宋维昭一对老弱残兵,兵器破旧,马匹羸弱,连足够的干粮都不配齐。
明晃晃的穿小鞋,逼的人退无可退。
“宋将军,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赵霸拍着他的肩,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语气里的嘲讽,比昨日更甚。
宋维昭面无表情,只缓缓躬身:“末将,遵命。”
没有争辩,没有求饶,可那双沉冷的眸底,已有寒芒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