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一路沉默前行,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卫灵薇的身影,紧绷的肩头才微微松了几分。
小芸扶着她的手臂,见她面色依旧苍白,忍不住低声替她打抱不平:“小姐,那卫灵薇当真是无理取闹,明明是自己胡作非为,在王府搬弄是非算计他人被王爷谴出府。如今倒好,一肚子怨气撒在您身上,真是可笑又可恨。”
小芸语气愤愤,又心疼自家主子受辱:“她也不想想,王爷心中是谁,从来不是她挤得走,算得掉的。她落得这般下场,全是自作自受 ,与小姐半点干系都没有。”
宋清闻言,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必说了。”
如今,她即将离开上安,她与李元婴这段情,怕是走不下去。
小芸见自家小姐心中藏着事,眼底却藏不住落寞的模样。心头一酸,不敢多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默默扶着她往宋府的方向走。
暮色刚漫过宋府的墙角,一道玄色身影便不顾管家阻拦,大步踏进来。
来人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与迫人气息,正是李元婴。
他刚从宫里回来,在得知宋和宜向陛下请辞归隐故里的消息后,马不停蹄的便赶了过来。
院内的宋清闻声回身,撞见那双翻涌着万千情绪的眼眸里,心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宋清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小芸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院中瞬间只剩下两人。
李元婴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情绪,低沉又沙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是打算走了才跟我说吗?”
宋清垂着眼睫,不敢看他,声音轻得发颤,“我也在想,如何跟你告别。但你该知道,父亲已经请辞,上安不适合我们。”
“所以,你要走?你打算抛下我,一个人远走高飞?”
李元婴眼眶发红,喉间发涩:“那我们之间的情谊,算什么?”
他逼得极近,气息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冽,让她险些溃不成军。
可一想到母亲的叮嘱,想到父亲久病孱弱的身躯,想到宋府满门安危,想到宋府差点的灭门惨祸,想到兄长的惨死,她心头那点不舍,便被狠狠压碎。
宋清抬眸,眸中满是决绝:“那些,王爷就当是露水情缘吧。我,实在不想,再与王爷有任何牵扯。”
“你说什么?”
李元婴身形微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宋清,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能做到那些事都当作没有发生,能安安静静的去归隐吗?”
宋清抬眸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王爷,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往后你走你的青云路,我归我的旧山林。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李元婴定定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明明藏着的泪,确要装出冷漠决绝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怎会看不出她的勉强?
怎会不懂她是在怕,是在护着家人,是在把所有苦痛一个人扛?
他伸手,猛地攥紧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声音痛得发颤:“我不准。宋清,我不准你走。”
“宋家的安危我来护,所有风雨我来挡,谁敢动你家人一根手指头,本王替你全挡回去。你不必断情绝义来逼自己,更不必用宋府安危来推开我。”
“你挡不住的!”
宋清猛地打断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你挡不住人心险恶,挡不住朝堂暗箭,挡不住那些盯着我们,想毁掉宋府的人。”
“我兄长的惨死还不够吗,宋家举家入狱还不够吗。爹娘险些因我而死,宋家险些覆灭......我不能再赌了,一次都不能。”
她抽回自己的手,步步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李元婴,我不爱你了。”
“我只想安安稳稳陪着父母,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求你,别再来找我。”
李元婴僵在原地,那双素来桀骜不驯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死寂般的痛楚。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宋清口中听见“我不爱你了”这五个字。更从未想过,他拼尽全力护下的人,终究是留不住。
他望着她红着的眼眶,喉间腥甜翻涌,却终究没敢上前一步。
他懂,他全都懂。
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恐惧不安,懂她以退为进的决绝,更懂她那句“不爱”,字字都是谎言,句句皆是心碎。
可正因为懂,他才更痛。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他一步一步,缓缓后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可以等。但你记住,我永不放手。”
最后一字落地,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大步踏出偏院。
远门被轻轻合上,院内终于归于死寂。
宋清紧绷的身躯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石凳上。直到此刻,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捂住脸,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她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光。
晚间,小芸从屋内端出早已冷掉的饭食,一脸担忧的出来。正走到回廊处,便瞧见来人。
她急忙行礼:“老爷。”
宋和宜扫了眼一点未动的饭食,招手小芸退下。
屋内烛火摇曳,宋清仍坐在塌边失神,泪痕未干。她很难受。
听到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慌忙拭泪。抬头时,却见父亲披着一件素色薄裘在管家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
他本就腿脚不便,面色苍白,可看向女儿的目光,却依旧温和如山。
“阿爹......你怎么来了?”
宋清连忙起身,心头一慌,生怕自己方才失态,叫父亲担忧。
宋和宜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慢慢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她一般。
“傻孩子。”
他声音沙哑,却沉稳安心,“今日滕王来的动静爹爹都知道了。”
宋清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来,只得低头,强忍着哽咽:“女儿不孝,扰了阿爹歇息。”
宋和宜轻轻摇头,叹息一声:“你为了宋家宁可亲手斩断自己的情意,把所有苦一个人咽下。这哪里是不孝,你是太懂事,懂事得爹爹心疼。”
他看得通透。
宋清再也忍不住,泪水大颗大颗低落。
“阿爹知道,阿爹都知道。”
宋和宜轻轻拍桌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幼鸟。
“你没有错,你只是太善良,太重情意。可你要记住,宋家是你的根,不是你的枷锁。”
他放缓声音,一字一句,沉稳有力:“阿爹与你阿娘,从未怪过你半分。清儿,你要明白,家人护着你,不是要你牺牲自己,而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若日日这般心碎煎熬,就算安稳度日,阿爹与你阿娘又怎能心安?”
宋和宜声音温热坚定:“至于滕王......他对你的心意,阿爹看得明白。
你若真放下,便与阿爹阿娘归隐山林,你若放不下......也不必逼自己。
天塌下来,有爹爹在。你走你想走的路,爱你想爱的人,其余风雨,爹爹替你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