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闷在她肩头,只余一截苍白的后颈,在烛火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姜康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手顺着胡子故意问道:"这是让谁家姑娘抓的?"
陶知意当即接话:"小福儿抓的,嘿,你真是......"她话未说完,声音便低了下去,手指轻轻拨开姜颂衣领和头发——锁骨下方,两道腥红的铁丝刺在白净的皮肤上。
沟壑锈红,边缘外翻,像极了战场上最常见的利刃伤。姜康恍惚了一瞬——三十年未踏足沙场,没想到竟会在儿子身上再见这样的痕迹。
陶知意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终究没敢触碰,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两道疤,今日算是实打实地长进了她心里。
“大夫说了,只是看着吓人,这种伤口最适合慢慢好。万幸的是未伤及要害,也没破相。”
"伤是伤,"姜康伸手探了探姜颂的体温,眉头骤然紧锁,"可寒症又是怎么一回事?"
文衣低头回禀:"回老爷,浴房的水没来得及烧热,殿下用冷水往胸口拍,少说也冲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抬眼瞥了瞥季长翡,"季公子拦都拦不住。"
季长翡静立一旁,闻言只是沉默地点头。
姜康沉默片刻,又问:"那畜生呢?办了没有?"
屋内骤然一静,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福儿——"陶知意轻唤一声,朝角落里那团金色影子伸出手。文鸳文衣立即警觉地握住烛台。
罪魁祸首正蜷在季长翡的锦缎外袍下,远远躲在房间另一头,紧贴着门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听到呼唤,它的耳尖轻轻抖动,谨慎地站起身,肉垫慢吞吞走来的每一步都让在场众人的心悬得更高。最后竟大剌剌在姜颂榻前盘成一团。唯有那截不安分的尾尖,在地板上拍着断续的节拍。
"来福?"陶知意又柔声唤道,将手递近半寸。
金色毛团突然翻出雪白的肚皮,四爪朝天扭成个毛绒绒的讨好姿势——这是它最拿手的把戏。陶知意的指尖刚陷进绒毛,恰逢烛泪坠入铜盘,"嗤"地一声轻响,吓得来福猛地一个激灵,翻身亮出利爪!
但陶知意反应更快。她无奈地摇头,声音却更温柔了:"福儿,还想抓我呢?......乖。"
姜颂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他伸出手来,两记巴掌落在金虎圆滚滚的屁股上,力道没多少却格外响亮。来福缩着脖子,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懵懂与惊惧,却反常地没有逃开,只是将尾巴紧紧卷在身侧。
"好了," 陶知意一把扣住姜颂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别打俺了。" 她另一只手揉过来福的脑袋,"再打真要记仇了。"
姜颂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这金星儿似的抓痕,你还跟它一般见识不成?"陶知意忽然双手一抄,将来福整个掀翻。金虎猝不及防露出雪白的肚皮,四爪僵在半空乱蹬,活像只翻了壳的金丝蟹,圆瞳里汪着两潭懵懂的水光。
"俺知道错了是不是?"她晃了晃来福毛茸茸的前爪,转头对儿子道:"小动物胆小,方才那几巴掌下去,我可是看见它的表情了。你把俺吓坏了,还不快安抚安抚俺?"
"......"姜颂赌气背过身,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响动——来福正用湿凉的鼻尖轻拱他垂落的袖角。
“走开。”
"老话说'孩童性情猫狗样',何必难为自己?"陶知意只好将来福放回地上,"福儿啊,说的就是你呢,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你看把小萤的脖子抓成什么样子了?"
话音未落,来福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哐当"一声撞翻了案几上的茶具。待众人回过神,只见案几下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哈——!" 尖锐的嘶吼伴着獠牙森寒乍现。
姜康当即挡在妻儿身前:“不如借这个机会,今天就把这孽畜处置了吧,就像夫人最开始说的,这畜生养不熟。越大越容易出事。”
姜颂愣住了。
陶知意轻轻按住他的手,低语道:"莫慌,老爷只是说说。"
"老爷,此事还需三思。"陶知意柔声劝道,手指轻抚丈夫暴起青筋的手背,"它这些天被爆竹惊得魂飞魄散,您何必与它计较?况且..."她顿了顿,"这三个多月来,我冷眼瞧着,它虽不通人话,却也有喜怒哀乐,早已将这里当作家了。若赶它出去,岂不是害人害己?若说要取它性命..."
季风适时上前一步,抱拳道:"老爷容禀。临渊在家时常随家父狩猎。虎以四抓着地,世子所伤三道有两道破血,以猛虎之力,来福虽为幼虎,若存心伤人..."他目光扫过姜颂颈间的伤痕,"世子这伤怕是要携带出骨头。"
"正是此理。"陶知意接过话头,"年关未出,杀生不祥。再说寻常百姓聘猫尚要备礼纳吉,更何况..."她抬眼望向姜康,"这是御赐的贡兽?"
姜康怒道:"雍王府那只还不是被做成了地毯?我这是为绝后患,夫人素日最疼颂儿,今日怎反倒为这畜生说话?"
陶知意不疾不徐地按住丈夫的手背:"老爷,我不是为来福说话,只是公页与来福朝夕相伴,连去山庄养病都形影不离。"她转向床榻,声音忽然轻软,"要杀要留,也得听听公页的意思。"
“......我不知道,对不起。”姜颂沙哑的开口,别过脸去,眼眶通红,再无力声张。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个侍女跪在珠帘外颤声禀报:"老爷夫人,外头...外头有个婢女跪着请罪,说是...说是来领罚的。"
姜康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少女身形单薄,看着有几分眼熟。
“你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个?似乎叫文鸯?”
凤柔抬头瞥见姜颂颈间的伤痕,眼眶瞬间红了,却硬生生将泪憋了回去。她重重叩首,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回老爷,奴婢文鸯,是文鸳姐姐的表妹。年前蒙夫人恩典进府,专司照料来福的起居。"
她声音越来越低:"昨夜来福被哑炮惊着,奴婢一时疏忽......"说到此处,喉头滚动,强压下哽咽,"奴婢罪该万死,承了殿下的恩,却伤及主人。老爷夫人千罚万罚都好,只求千万别赶奴婢出去。"
又是一记响头,少女纤细的脊背绷得笔直:"奴婢与来福,但凭老爷夫人发落。"
"驯养老虎的竟是个丫头。"姜康捻着胡须,面色阴沉如铁。
鸦人适时上前,拱手请示:"老爷,容小生一问。"得到首肯后转向文鸯,"倘若是寻常利器所伤便罢了,只怕虎爪带毒。你日常照料它,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文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声道:"来福康健得很!每日饮食奴婢都亲自试过,皮毛也日日梳理..."她突然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人借虎爪谋害殿下呢?倘若有的话,奴婢斗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姜颂瞳孔骤缩,泪水无声的滑落——他早该想到的。
那些缝缝补补的袖口,那些总藏在阴影里的手腕...凤柔挽起衣袖,露出的小臂伤痕累累,有些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但是为什么自己就没意识到呢?
他不应该在’错误‘中挣扎的,他一开始就应该一走了之不去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大的他管不了,连小的也改变不了。欺骗梁疆王夫妇的每一个照面、跟他们说的每一句谎话都令他倍感煎熬。
他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掩映着。
季风只能看见姜颂双手掩住下巴,但透过那指间的缝隙,他紧抿的嘴竟弯成弧度,笑了声。
"老爷夫人明鉴,"文鸯的声音出奇平静,将手臂举到烛光下,"倘若虎爪有毒,奴婢断然活不到今日。"
姜康见状,心中对那畜生的不满更甚:"既是你驯养它,平日都做些什么?"
"回老爷,奴婢每日喂食梳洗、修剪爪甲、打扫虎舍,偶尔陪它在院中嬉戏。"文鸯伏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至于这次伤人...奴婢斗胆猜测,许是意外,与一只猫有关。"
“说下去。”
"约莫旬日前,墙头来了只野猫。起初见人就跑,后来竟与来福同食。这些天来福食量见长,体型却不增反减...怕是跟着那野猫学了些...野路子。"
姜康冷笑一声:"难怪菜园子总遭殃!看来这猫师傅没少教它'本领'啊。"
陶知意轻抚丈夫紧绷的手臂:"老爷,此事不能不了了之。来福在府里一日,总要有个规矩。"她目光扫过案几下来福瑟缩的身影,"不如先将它关在地窖,待公页决定好了再作打算?"
姜康起身时带起一阵松香,对姜颂和季长翡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世子好生将养。季公子今日相助之情,老夫记在心里。去留随意,尽管吩咐下人安排。"
行至门前忽又驻足,烛火摇曳间,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半明半暗,声音沉如寒潭:"文鸯,随我同去。"
少女慌忙叩首,却听那道沉冷的声音道:"既是驯兽之人,便该明白主仆之分——纵是主人的东西,该管教时也容不得心软。你一味忍让,险些养出个不知轻重的孽障。"
"奴婢谨记老爷教诲。"文鸯以额触地,声音微颤。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外厅药香氤氲,季长翡立在药箱旁,指尖轻点着一个圆滚滚的古朴的小药盅:"这是治伤的?"
"安神的,加量了。你拿的这些是说真话的。"鸦人头也不抬,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免得有人半夜偷偷抹眼泪,坏了小生的药效。"
"哦?"季长翡眉梢微挑。
"小生跟着殿下在温泉山庄住了许久。"鸦人从药囊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状态跟今晚差不多。他以为裹着被子哭就没人听见。"针尖在灯焰上掠过,"后来好了些,偶尔半夜抱着来福发癫。"
”真有让人说实话的药吗?什么来头。“
“小生自己配的,还没有名字。”
季长翡突然按住他手腕:"药给我就好,今晚我看着他睡。"
“…随意。”鸦人只好收起银针,忽地瞥见季长翡手上的纱布,意外道,“让小生看看。”
"不及世子。”季风条件反射的收回左手。
这伤口是道不可言说的秘密,季长翡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对了,你这样厉害,能不能让他那伤口恢复如初......”
鸦人药箱一扣:“想什么呢。”
“这个怎么办?”季风拿出姜颂腰包里的那个小瓶子,当时他拿出来差点给姜颂吃掉,后来因为鸦人的拦截,这瓶药滚到了水里。
鸦人看着那个小药瓶,有口难言:“你去问殿下吧。”
走前还不忘提点季风一声:“照·顾·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