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12-1

两人一路谨慎潜行,确认无人尾随后,终于回到梁疆王府。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世子楼时,檐下彩灯依旧明亮,花园里的琉璃宫灯将假山流水映得流光溢彩,偶有府中下人三三两两聚在廊下猜灯谜,府里一切如常。

姜颂装作一副刚从房间睡醒出来的样子,此刻敞怀也不觉得冷。

分别前姜颂看看外面,面露担忧的对季风轻声道:“要不你今天别出去了。”

"今夜变故横生,你日后不可再这般涉险。”

扮演世子也是扮演,扮演司宁怎么了?姜颂并不在意,但是莫名的,今晚他有点开心,甚至觉得鞭炮声也热闹了起来。

“记住,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京闱在即,要不是我,堂堂大才子,一世英名岂不毁了?"季风如此交代他。

高府的清皇鳇是从何而来呢?泠北今年足足进贡十船一百条清皇鳇,其中死了的得有五十头,季风在皇宫内务库已经见到了这些皇鳇的鱼刺骨,到皇帝手里的才三十多头。倘若摘去沉船的那十条,还差几条被贪了。

那么出现在高府的会是沉船的那十条吗?

当众杀人,若非没有上面的指示,一个城门校尉安敢如此放肆?!

此事远超预期,绝非季风所想的那么简单。明为疏通关系,实则暗藏杀机,各怀鬼胎——除了姜颂这个阴差阳撞进来的小冤大头。

有多少人知道高长明是前朝余孽这件事?还是……自己身边人出了问题?!

不对。宴会上的一言一句都不能放过。季风复回想起张伏威所言:“这次多仰仗赵老板了?他与高老板是结拜兄弟,对高老板的商业一定很熟,高老板死后,他就能拿到绵州跟京城一条完整的商业线。难道自己只是单纯的误入了一场黑吃黑?”

不对。如果只是黑吃黑的话,赵德全怎么可能相安无事呢?那个高长明可是前朝的人。如此只有一个可能了,赵德全把高长明卖了。

季风端着下巴颏边走边沉思,墙里突然"噼啪"炸响。一道火光窜上夜空,轰然绽开万千银花。季风本能地往墙边一避拉高了领巾挡着脸,额前碎发被气浪拂动。接着就听到世子院里乱了起来。

“殿下!”忽听闻墙那边一群人惊呼。

不好,难道是刺客跟过来了?!季风立马翻墙回去。

万千金丝垂落,黑夜白昼了一瞬。只见不远处的草丛簌簌而动,一团金影被吓的横冲直撞。

人们从另个院落赶来,侍女们提着裙裾惊叫躲闪,小厮们拿着扫帚竹竿虚张声势。来福在枯草从中跳来跳去,金色的皮毛在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听到熟悉的呼唤,它突然刹住脚步,耳朵警觉地转动,随即四脚并用朝姜颂飞奔而来。

刹那间,又一簇烟火在夜空爆裂绽放,刺目的光芒将来福琥珀色的瞳孔映得透亮——满是惊惧。

姜颂半跪凌乱的梅丛中,双手发力将紧绷的来福从地上扣起来抱住。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它颈间蓬松的绒毛,轻轻将那对塌平的耳朵顺回去。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姜颂的声音都被淹没,只能通过指尖感受到小家伙急促起伏的肋骨。

轰隆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姜颂远远低估了野兽血脉里对爆竹的原始恐惧,直到此刻,漫天银花笼罩而来,金虎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线——

文衣惊呼:“殿下当心!”

它猛地一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姜颂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

季长翡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拿开姜颂虚掩身前的手,五指一张撑开领口——赫然三道白痕,周围皮肤开始泛出不祥的青紫色。

姜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气息骤然紊乱,他用手反复试探胸口的位置,不见血,却火辣辣的发麻。远处烟花仍在炸响,每一声爆裂都伴随着灌木丛中传来的、幼兽惊惧的呜咽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季长翡唯恐来福再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他将姜颂交给涌上前的仆从:"照顾好世子,我去伏它。"

侍女们提着灯笼缩在廊柱后,小厮们举着扫帚却不敢上前,那只闯祸的幼虎早已不见踪影,唯有灌木丛中不时传来窸窣的动静。

姜颂手背上突然一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暗色,在灯笼映照下竟泛着诡异的亮光。他下意识用拇指去搓,那痕迹却像活物般微微流动。

在文鸳文衣惊慌失措的眼睛中,世子那金贵的身体,又一颗血珠子滑着白痕鼓出来!

耳畔的惊呼声被扭曲成尖锐的嗡鸣,无数张惊恐万状的脸在视野中扭曲旋转。他开始喘不过气。寂静中姜颂感到一阵压抑从胸口蔓延开,气息愈发清浅,他攥紧衣襟,指节发白。

“带我去浴房。”

混乱之中,方才来福那下是直接蹬着他裸露的皮肤起飞的。倘若当时领口收拢必可避免。但当他紧攥领口的手放松,领口四敞,镜子里三道狭长的白印子,正红淤,开裂,竟像活过来,一瞬间开上身的花,缠着血肉疯长。

“椰油蚕胶辛夷珍珠......不是这块,也不是这块......”常用的小圆皂才蘸水胡乱抹了几下就被丢到一边,随后相同命运的还有一块长得像芋头切片的。他曾问过文鸳这些是怎么做的,直到在角落找到他爹常用的那种最原始的不太好看的球形皂。

水光晃荡间,姜颂跪在净水边,衣襟大敞,领口、发梢,睫毛,整个人浸在一片潮湿里,他只顾着机械地搓洗,仿佛要搓层皮下来。

季长翡就是在这时闯进来的。今日的事情,实在蹊跷,让他不得不防。他揭了外袍将早已伏住的来福裹成球夹在胳膊下,那片嶙峋山石后,隐约有衣角一闪而过。季长翡追随而去,扑了个空。他借机将附近区域盘查一遍,均未发现梁疆府有被潜入的痕迹,这才赶来浴房。

“此事恐怕瞒不过夫人,让我看看。”

"......我现在只感觉,来福叼了只老鼠塞进了我的皮肤里随着血脉奔涌。"

姜颂声音低哑,尾音却颤得厉害,又是一阵身体内部的震荡,他十分抗拒,像推开所有守在外头噤若寒蝉的佣人一样推开季长翡。

季风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手心伤口的纱布早撤下了。他的手心虽然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根本,但是被冷刃所划破,没那么容易愈合。他本人也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稍一用力,两滴刺目的红飞溅下。

姜颂心头猛地一悸,先前还只是些许头晕,转眼间便天旋地转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自胃里翻涌而上,他下意识地想捂住嘴,却发现手臂已软得抬不起来。

更糟的是,任他如何努力,那口气也吸不深,他时间概念已经混乱了,视线发虚的望着季风,唇线紧抿,最后还是有气无力道:“帮我清洗伤口,不能耽误时间。一炷香。要是之后我疯了,你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姜颂最后几乎是哭泣着恳求的语气,他害怕到了极点。

“好。” 季长翡力道却不容反抗的直接将他按在池边,真当落手时,季长翡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狠了狠心,他才按下去。

血沟里是绛红色,就像幽深的潭心,外头零星的碎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破开的组织如同吸了朱砂水的海绵,又吐出些来红色......

重复的擦洗早已让那片皮肤失去知觉,只剩下翻烂的、卷边的苍白皮肉,生理的不适感愈演愈烈,令姜颂的身体突然攒聚一团。

“公页!醒醒!你不是晕血吧?公页!!”

姜颂听见有人急切地唤他的名字,想开口应一声,却连翕动嘴唇的力气都已消散。最终,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也彻底湮灭,他身子一软,向前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眼见姜颂不省人事,季风目移到姜颂接下来放在一边的那个皮作的条形箱腰包。身体不好的人,都会随身携带救急的药品。

果不其然,包里除了姜王府的令牌,一个青瓷瓶,还有......

季风拿出了那日夜里两人伏案做的那支竹笔,但是此刻它已经磨损得无法书写了。

季风赶忙将笔放回去,手忙脚乱中,他的目光被那个滚出来的小药瓶吸引。

会是这个吗?

望着紧闭双眼喘息的姜颂,季风的手才伸过去,一个苍白的手制止住季风。季风抬起头来,见是气喘吁吁赶来的鸦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姜颂被唤醒,有了意识。

季长翡立马拥住他,凛冽的冷气破开了低迷的血阵。仆役们围上来,铜壶里的热水裹着软巾掠过肌肤,小心避开那片苍白的伤口。水汽氤氲中,姜颂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道郁闷的灰影,可偏偏水光映衬下,气色竟然意外的丰润。

“来福呢?”姜颂冻得瑟瑟发抖。

“它好的很。”

“白眼狼,我再也不管了。”姜颂闭上眼,喉结滚动,"其他事...我也不管了。"

意识缓缓归拢,姜颂最先感受到的是后颈温热的托扶。

夜风穿过回廊,王府花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季长翡打横抱着人疾步穿过重重院落,一路将人送回卧房。陶知意一回府便匆匆赶来,但是姜颂趴在床上不吭声也不理人。

等被从被子里扣出来揽进怀中,姜颂竟然双手掩面不争气的呜呜哭了,他甚至不敢面对陶知意,道不出口的委屈溢于言表。连陶知意都愣了下,才把他紧紧抱住,又好笑又苦涩的连连安慰。

“我的照萤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忒修斯上
连载中第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