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并未理会老管家的探究,声音清晰冷冽:“霸凌弱小便说成年少气盛,肇事逃逸反倒诬赖苦主,惯犯行径轻描淡写成无心之失,朝廷法度、市井公道被你三言两语囊括成家事私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锐利,“老管家这番避重就轻、倒打一耙的说辞,究竟是赔礼道歉,还是在威胁在场所有人?”
老管家额头渗出冷汗,浑浊的老眼将姜颂上下仔细打量了数遍,飞速搜寻着京城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这少年衣着看似素净,料子却极考究,乘的马车看似寻常,细节处却透着不凡,尤其是那车夫和随从,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家仆。
“这位公子,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老管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谨慎地问。
松桃二人更加警戒的看向周围,她俩合围的中间,那个亭亭玉立的雍瑾儿,突然双手捂住嘴,琉璃般的眸子瞬间睁大——此刻于市井间命运般的相遇,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的、不是会仙楼惊鸿一瞥的姜公子又是谁?
她只觉得那身影愈发翩然若仙,满心憧憬几乎化为实质的星星眼。
他的出现,如同久雪初晴的第一缕阳光,明亮却仍带着寒意,在众人眼中,姜颂的康复和亮相,本身就是一颗“定心丸”。
方润宜乘胜追击:“你家少爷与这货郎又有何仇怨,需下此狠手,断人生路?”他言语间似乎依旧平和,却字字带着寒意,“老管家方才好大的面子,竟欲将这官司衙门的差事也替你家家主一肩挑了?是何居心?”他语调陡然一沉,如金石掷地:“——莫非对你庞家而言,这朝廷法度、这京城公道,都由尔等说了算?”
此言无异于平地惊雷!庞少吓得面如金纸,双腿一软,竟又瘫跪回泥水里,牙齿咯咯作响。
“住口!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他尖声叫道,魂飞魄散。
老管家慌忙去扶,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公子慎言!慎言啊!此等诛心之言,岂可……”他转向姜颂,几乎带上哭腔,“这位公子,我庞家与您无冤无仇,您何苦凭空构陷,要让我家招致灭门之灾啊……”他眼里浑浊褪去,闪过一丝阴狠,又强行压下,客客气气地朝领头的曾长官一拜,话却是说给姜颂听:“敢问公子是何方人士?有无权利调令曾长官办案?若无法度依据,还请莫要信口开河。”
聪明人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姜颂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公子莫恼。”石头大喜,他甚至身后护了一下身后的姜颂的腿,另一手立马从怀中摸出一块牌子亮出,高高举起,朗声喝道:“放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倘有不服,只管来此告我们公子一桩!”
那令牌非金非铁,正面阴刻着繁复的螭龙纹,中间是四个遒劲有力、仿佛蕴含着无上权威的小字——
如朕亲临。
阳光照射在鎏金的字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几乎灼伤人的眼睛。
庞家主仆顿时双双瘫软在地,面如土色。那令牌老管家认得,当年随老爷去雍王府时曾见过一面。能与雍家比肩的,除了姜家还有谁?
"叔!可是他不是已经......"庞少不识字,干着急,正要叫嚷,却被老管家一把捂住嘴。
"大人恕罪......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难道,这,莫非真是……姜、姜公子?!”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人隐约猜出了身份,却不敢声张,只敢窃窃私语,看向马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唯有雍瑾儿,听得心里越发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雀,几乎要蹦跳起来。
围观百姓虽不明就里,却知今日是见了真佛,有几个年长的要跟着庞家二人下跪,就在季长翡边上,他指尖暗劲一送,那老汉便莫名其妙又站起来了。
回车驾前,姜颂余光瞥到曾长官。
曾长官浑身一凛,连忙抱拳躬身,额头冷汗涔涔:“下官明白!定依法严办,绝不容情!请、请公子放心!”
而后他腰板挺得笔直,就地指点起来:“倘若纵容尔等胡作非为便是蔑视我朝律法,便是戕害圣上子民,给无辜百姓平添无妄之灾。今日之事,当依法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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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光薄如蝉翼,雍王府的牡丹竟已开了些。
朱漆回廊外,一丛丛魏紫姚黄沾着露,压得枝头微垂,暗香浮动。几只雪颈仙鹤闲庭信步,忽而被惊动,振翅掠过青石小径,惊得梅花鹿幼崽慌慌地钻进了花障后头。
廊下侍立的婢女们忽地屏了呼吸。
远处,一行人簇拥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是裴夫人到了。
她今日着了件泥金绣牡丹的大袖罗衫,深紫的裙裾逶迤过地,织金的宝相花纹在日光下流转如波。高耸的峨髻上,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垂落额前,凤眼嵌着两粒殷红的宝石,顾盼间华光潋滟,却压不住她通身的威仪。
“徐娘子久等。”她抬手抚了抚鬓角——那里簪着一朵新摘的玉楼春牡丹,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哪里哪里。”徐娘子忙起身,待裴夫人落座后才挨着绣墩边沿坐下。头一句话就是夸这牡丹,再下来就是亲自捧过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
“听闻夫人近来气色欠佳,可今日一见,这通身的气派倒把这新开的牡丹都比下去了。这是妾身惯用的方子,特请了济世堂的老先生配的。”
裴氏斜倚在填漆贵妃椅上,指尖懒懒一抬,自有丫鬟接过匣子。
“承蒙娘子挂念。廊下那这株百年魏紫才是真好看,当初是从御花园移来的,这些年一直用温泉地脉养着,等再过一月有余就该开了。届时你可一定要来。”
“这是妾身的福分。”
徐氏当即轻轻自打一个耳光,道,“上回千金的婚事,妾身原想着是为夫人分忧,想着若是瑾儿被定下婚事,兴许就换别人了。关心则乱,莽撞了。夫人今日病中还能来迎接,心里一万个开心呐。”
“你是愚笨。近来我为瑾儿的婚事焦头烂额,倒不全为你。”裴氏手指点点太阳穴,”她瞥了眼那匣子,"既是你一片心,便当给瑾儿添妆罢。"
徐氏忙应了,而后谨慎开口道,“妾身听闻令郎在府里设宴招待朋友......”
裴氏哒哒哒的手指一停,睁开眼。
看徐氏继续道:“这招待朋友的事,小女本当一同照应的,可是她身子不稳,是否此刻正在房里歇着?”
“怎会?”裴夫人莞尔一笑,“自小六设宴以来,缪心一直忙前忙后,自当也是坐在主人席位上的。若夫君朋友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来,如何当得起少奶奶的身份?”
“是,还是夫人教导有方哪,我那丫头在家里又笨又蠢的,嗐。”徐氏干笑两声,心里愈发看不起道:这让女人家在群男人前抛头露面的,算什么事啊?
裴氏抿了口茶,心想:好个六小子,竟敢瞒着我行事。
"缪儿可来?"裴氏忽问。
“雍小王爷下帖,缪儿自然要来的。连才到不久的季公子也来。”徐娘子凑近些,“妾身还听缪儿说,小雍王请来了大病初愈的姜世子呢,倒地还是你们雍家的面子大。”
裴氏捏着茶盖的手一紧,面上却笑:"既如此,宴后你们娘俩正好与缪心聚聚。那丫头近日总念叨着想娘家人。"
"哎呦,谢夫人体恤!"徐娘子这回看那牡丹,愈发觉着富贵逼人。想着女儿在雍府虽要抛头露面,但能得婆婆这般关照,倒也是福气。
裴氏借着整理衣袖的功夫,向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他儿子想干什么她这个当妈的再清楚不过。那嬷嬷会意,悄没声退了出去——这是要请老爷回来镇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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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请换轿。”
从这里起,姜颂从自家的车驾换到了雍家,离去前鸦人在车厢内握着姜颂的脉搏,姜颂起身的时候,他探身向前几乎是把他送出去的,看似不舍,实则面露深沉的担忧。
方才收场市井的闹剧回来后,车帘落下的瞬间,姜颂整个人仰面瘫软在坐垫上,还虚了好些汗。
他气息虚浮得像一缕烟,“外面怎么这么多人?但是我特意看了,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不知道这算紧张还是害怕,这完全是精神导致的身体出现的异常,更何况这些天姜颂本来就不遵医嘱,接连对烛半夜。
马车行出了雍王府,待到一个时辰后会再来接。
鸦人叹了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这个是姜颂答应试药时提出的报酬,羽化而登仙的。其实按照鸦人的医术,这瓶药早就配好了,只是碍于他自己的一些判断,迟迟没有交给姜颂。
他想直接把药瓶放在车架上就此告辞。但也是因为这瓶登仙药,他莫名的放心不下。
按照之前他对师父远游离开时的承诺,他下山只是为了见识疑难杂症精进医术的,自轻自贱者的性命,本不应救。又因为踌躇,他已经错过了最有可能摸到师父衣角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