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9-1

姜颂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声名在外。饶是鸦人被一众仆从前呼后拥地迎上车驾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何?"姜颂指尖轻叩车窗,青缎袖口在檀木小几上摩挲出声。他答应了鸦人尽量不去会仙楼,尽管不太理解,但他把不想去会仙楼的鸦人送了上去,代替自己。他在车厢里才等一炷香鸦人就回来了,对于发生了什么,自然很是放心不下。

鸦人摘下斗笠,上面系着的药材簌簌作响,鸦羽般的睫毛低垂,在清秀的脸上投下阴影:"经我之手,自然无碍。如公子所嘱,已将音位图呈与司宁姑娘,不日就请公子过去。"

“那就好。”姜颂松下一口气,忽而想起什么,“你让他们去哪寻?”

“......梁疆王府。”

“......算了。”

姜颂长叹一口气,此番出来,还是借了去雍府拜访的机缘巧合。如果到时候会仙楼的人上门找自己,父亲愿意生气就生吧。

"公子,前头好多人。"小厮石头隔着帘子禀报。

“绕道便是。”姜颂随口应着,却倏然察觉身旁鸦人的气息变了。只见他猛地攥紧了窗棂,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绷紧,目光死死锁向窗外。姜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人群中一道青灰道影若隐若现。

“你师父?”

就在鸦人要推门而出的瞬间,姜颂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车中,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车比人高,你要下去才是找不到了。”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敲响车壁,“掉头。”

市井百姓只见一辆宝车在街心硬生生旋了半圈,马匹身上的铜铃叮当乱响。姜颂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

"怎么不走了?"

"回公子,前头有人闹事。"石头压低声音回道。

"怎么回事?"

"好像是那个庞公子在耍横。太好了,这样咱们迟到也有理由了。"石头心中暗松一口气,。

“他这么霸道的人怎会僵在路中间?莫非遇着硬茬了?”

“不清楚啊公子,但那边拐角站着那位……瞧着有点眼熟。”石头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手指微颤地指向街角。

那道青灰道影早已隐入人群,不见踪影。姜颂循着望去,只见转角“补间铺作”的阴影下,只依稀见得一双靴子,上半身完美地隐在商铺伸出的宽大幌子阴影里。但那抱臂而立、悠然看戏的姿态,那即便看不清面目也透出的几分漫不经心的气度——

不是季风又是谁?

缝隙间喧闹的市井中人来人往,不经意的对视,姜颂眼前一亮,季风却移走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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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街另一头。

“哎呀!”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像潮水般向后退了半步,又迅速围拢过去。

“咦?什么声响?”雍瑾儿踮起脚尖,糖葫芦的竹签在她唇边晃出一道琥珀色的光。她像只好奇的云雀,努力将脑袋探过人群,“哇,这是谁家的车驾呀,行得这样急?”

她被两位严阵以待的护卫瞬间护在中间。那位衣领绣着桃枝暗纹的,整个人都快被怀里的彩缎淹没了。另一位高点的、腰间悬着萝蔓玉佩的,刚付完铜钱便立即上前,单手按住雍瑾儿肩膀。

“小……公子当心。”松萝公子指尖微微发力,青缎袖口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我们私自出来已是不妥,眼下只剩我一人能腾出手,这市井嘈杂……”

“哥不都知道我们出来了吗?再说了,家门口有什么危险?”雍瑾儿转着糖葫芦,琉璃般的眸子映着街边暖融融的灯笼光,“方才那老道士与我有缘,不过想算一卦,你们就如临大敌。”她调皮地戳了戳桃纹公子怀里的布匹,“是不是呀?”

矮一点的桃红公子的声音从堆积如山的料子后闷闷传来:“那老道若要讹钱,我们还能理论。可若现在……”一匹月华锦突然滑落半截,“您挑的这些料子就要沾灰了。”

只见一辆颇为华贵的青绸马车歪停在路中,车窗露出来的人,雍瑾儿依稀眼熟——像昨日来府上拜访的那位客人。

马车前,一个货郎的担子被撞得粉碎,各色泥人、草编的玩意儿散落一地,染上了尘土。那货郎本人跌坐在地,似乎摔懵了,索性没有受伤,只是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狼藉。

“天哪……”雍瑾儿下意识地轻呼出声,琉璃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同情,“他……他的东西全毁了……”

车夫模样的人跳下车,脸色煞白,先是查看马车,轮子折了一个,于是冲着货郎高声呵斥:“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吗?耽误了我家主人的行程,你担待得起吗?!”

货郎似乎这才回过神,又惊又怒又怕,声音都带了哭腔:“分明是你们的马跑得太快!我……我这可是全家糊口的家伙啊!”

“岂有此理!”雍瑾儿看得气鼓鼓的,下意识就想挤上前去理论。

“公子!不可!”松萝公子的手如同铁钳般按住了她,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自有车夫和巡街的官差处理。您绝不能在此刻露面!”

桃红公子也艰难地从布料后探出头,急声道:“是啊!您若现身,此事只会变得更复杂!”

“可是——那不就是回府的方向吗?”她迷茫道:话音未落,她已先行挤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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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趾高气扬的是一个裹了层镭射糖纸的肉墩子,他那身艳俗的衣袍在阳光下晃眼,从车上下来,站在四零八散的小卖部中央。

“知道我是谁吗?”

货郎被此人鲜亮的外衣吓得气若游丝,跪在泥泞中不住磕头,“少爷息怒,我们商量......”

"我这车子怕是修不好了,来人,先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搬回府上,剩下的钱报官再说!"

"使不得啊!这是小的一家老小的活命钱......"

货郎声音嘶哑,眼中尽是绝望。一道青色大帽身影突然冲出人群。

"分明是你的马车横冲直撞!你不和他赔礼道歉,反倒污蔑人家,是何道理?"

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后还挂着新买的状元糕,此刻正梗着脖子与庞公子理论。引经据典间,围观众人不由纷纷点头附和。

"哦,又是你!”庞少嘴角一挑。

“是我如何?”方润宜叉腰道。

“状元糕本少爷都是成沓的买,一次只敢买两个的还跟我叫板,上次是本公子宽和不同你计较。这次——"庞公子狞笑着挥手,招呼打手。

“怎么?天子脚下想动手打人?”方润宜又上前一步。

那一旁的老管家帮腔道:“正是因为在天子脚下,才更要看脸色办事啊。”

方润宜正要争辩,忽被一只苍白的手拽住衣袖,回头不由急道:"骨生兄!他们......"

钟骨生摇摇头,将他往后拉了几步。

几个衙役立刻围上来,为首的曾长官谄笑着打圆场:"庞少爷消消气,今日街道有些拥挤,所以少爷您的车驾可能是有些蹭到街角了......”他谄笑着搓手打着圆场,眼睛示意庞少看缺了一角的街角,“您看,连您的车子都撞成这样了,倘若真是因为这穷鬼,只怕他早就没命了。如今他头也磕了,不如就此算了吧......"

“不行!若不是避让他不及,我好好的车子怎么会折在路上?就让他赔!”庞公子一时没面,正要登车,忽听一声清喝:

"站住!"

梅开二度,人群如潮水分开,从另一边走出个红色圆领袍的小公子。泥点溅在他白净的脸上,衬得头上那朵不合时令的花苞愈发娇艳。

"小孩子来多管闲事?打听打听我是谁。"庞公子转身打量对方衣衫,指了指自己的袖口,"那两个是你仆人吧?买的成堆的布料还没我身上这一件值钱。"

小公子闻言双手抱臂:"英雄不问出处,我可看得出你这是裁缝铺的边角料。踮着脚够来的次等货,也敢招摇过市?"

人群顿时哗然。

“你!什么童言无忌!给我打!"

"怎么?想动手?"小公子身后立马走出两个人将主人护在身后。

庞公子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突然他后领猛地一紧,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噗通”一声巨响,结结实实摔进了刚才那泥水坑里,溅起老大一片污水。

车厢里的姜颂抬起眼睛,这个声音是——

季长翡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踱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蹲下身,对着泥坑里晕头转向的庞公子笑眯眯道:“不用谢,我可算救了你一命。"

"你!怎么是、是你......"庞少瞳孔骤缩,脸色刷地惨白,活像白日里见了活鬼。季长翡眉梢微挑,朝他使了个眼色。庞少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半掩,却无端不明觉厉,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天子脚下,才要更看人脸色办事——”季长翡学着他先前欺压人的傲慢语气揶揄道:“别挡了真正贵人的路。”

“你装神弄鬼!吓唬谁呢?这可是雍王府的地界!”

庞老管家浑浊的老眼一眯,立刻嗅出不对,赶忙颤巍巍上前打圆场。

"诸位息怒!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其实心地纯善。今日驾车出游本是雅事,却被这些琐事败了兴致......虽非我们的过错,但老朽愿代少爷赔罪。回府后定禀明老爷与干爹严加管教。"他特意在“干爹”二字上略略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与威胁。

"干爹?"那小公子忽然从护卫身后探出头,牡丹花随着歪头的动作轻颤,"管教孩子不该是爹娘的事吗?"歪着头,杏眼圆睁,"难不成你家少爷是他爹和他干爹拉扯大的不成?“

此话一出,人群霎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几个市井闲汉挤眉弄眼,故意拉长声调嚷道:

“哎哟——可了不得!惹不起惹不起!谁不知道庞家背后是雍王府撑腰呐?”

围观群众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有老妇人挎着菜篮子咂嘴:“莫不是雍老爷认的干亲?”

年轻货郎阴阳怪气接话:“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咱们上头有人’嘛!怪不得横着走!”

“什么?你你!这都胡说什么呀!”那红袍“小公子”——雍瑾儿登时气得跺脚。

“年轻气盛,便能颠倒黑白吗?”

车帘"唰"地掀起,清风般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姜颂俯身而出,负手而立。

“恕老朽眼拙,这位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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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上
连载中第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