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因为楚青的手机电量耗尽,暂时与桃子断开了视频电话。
不过这也正好为他们提供的思考和商量的时间。
白天,他们对桃子坦白了张叔实际是她父亲的真相,下一秒,她却将这件事完全忘掉。太过匪夷所思。
但考虑到桃子的情况,他们默契的并没有把[真相]再一次告诉她,而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带过,并保持对新年的欢快氛围。
三人沿着河边漫步回家,热闹过后,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话说怎么会这样?被告知的事情转头就忘掉了……也不算转头……嗯……”李佳佳托着下巴,相当认真的样子,“难道灵也会得健忘症,还是说什么磁场干扰?魂体混乱……?”
“欸!话不是这么说的,大过年的你别乱讲话!”在李佳佳自言自语胡乱猜测时,楚青一拍她的背,让她本能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李佳佳瘪了瘪嘴,问:“那楚青,你有经验,你怎么看?”
被问到的楚青明显一愣,没有说话,甚至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连楚青一时半会都想不透的事情,她和黎晨阳这两个门外汉更是没有发言的权利。于是,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直到回到小区,彼此分道时,李佳佳说:“我明天要回家一趟,快的话一两天就回,慢的话再加个一两天吧,有什么事就电话联系。”
黎晨阳挥了挥手,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俩人都转身离开时,而楚青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地面一动不动。黎晨阳察觉后,扭头试探地喊了一声,“楚青?”
楚青没有回应他,而是抬头看见走出几米远的李佳佳,急忙又迟疑地开口喊:“那个……李佳佳……”
李佳佳听见楚青的声音,迅速转身倒回来,面色时藏不住期待的神色,等待他继续说话,“嗯?怎么了?”
可楚青表现的有些踌躇和犹豫,像是关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开口并做出了很大的内心挣扎。
黎晨阳也默默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他像是抱了些希望,问道:“之前不小心听到你跟黎晨阳谈话那次……你说桃子事故后半月才离开,关于那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李佳佳顿了几秒,在这几秒中,随着她越发起皱的眉头,显然并没有在记忆中搜索到相关的内容。她带着歉意轻轻叹气、摇头,“具体的我并不知道。这些事…也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过来的,要说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自然是在医院重症区渡过了那段难熬的时间……所以除了接受治疗外,在这期间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李佳佳的声音越说越小,渐渐的闭上了嘴。
直到楚青带着哀叹,说出了她此时心中的想法,“那她怎么会以地缚灵的身份出现在那套房子里?”
李佳佳瞪大了眼,大脑空白的一瞬间,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姐姐不是在医院离开的……吗?”
她的前一句半带肯定,可尾音却是满是疑惑。眼神中也慢慢充斥震惊和不解。
楚青思考了须臾,总算定下决心一般。他将李佳佳和黎晨阳从时不时有旁人路过的路中间带到墙下角落,说:“李佳佳,按照你所口述的内容,桃子是土葬,对吧?”
李佳佳毫不犹豫地确定,“对。”
那安置在灵堂的冰凉棺椁,一板木材就可以轻易隔绝再也相间之人的东西,她永远不会忘记。
“在医院去世的人,按规定尸体是无法带走的。”楚青说:“按流程,她最终会被送去火化。所以……”
楚青抬头望了望二栋的方向,用肯定的语气去证实李佳佳刚刚的话,“她不是在医院离开的。”
之后他继续说:“那么,她为什么无法渡轮回?为什么会失去生前记忆?为什么成为灵后记忆仍然受到干扰偏偏记不住[父亲]?”
“我想我有了一个基础答案。”
楚青面色沉静,语调不高也不低。眼眸被不远处的路灯的微弱光线投映下,闪着莫测的暗光,他说:“因为桃子是主体,按照传统思路,我们便在桃子身上下工夫,却忘了去挖掘藏在她背后的秘密。”
“我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需要我们下工夫的,不是桃子。”
“是张叔!”李佳佳难以置信地接话。
她看了看再次一言不发的楚青和一旁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的黎晨阳,说:“只有张叔知道,桃子生前发生了什么;只有张叔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或许,这会是解开问题的真正答案!”
“这样一来,姐姐她就有极大的希望去往来世了!”李佳佳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一把抓住楚青的肩摇晃,“楚青,谢谢你的脑子,啊啊啊关键时候真好使!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呜……”
“……可是张叔他会告诉我们吗?桃子的事……”终于,黎晨阳说话了。
此话如同一瓢冷水,把李佳佳燃起来的情绪浇灭。
“唔…是啊!我们该怎么开口跟张叔说这个事呢?”李佳佳泄气犯了难,“且不说他信不信神灵一说,但那是他的女儿……又要让张叔怎么开口呢?”
楚青幽幽地说:“所以我才说,需要我们下工夫的是他。”
黑夜笼罩人心,人心茫然。
黎晨阳的声音在夜中轻轻响,“让他再一次回忆深爱之人死亡的过程……”
“实在太过残忍和悲哀了。”
*
2025年2月5日。
节后复工第一天。
黎晨阳上班的那条小吃街又恢复了往日热闹,人进人出、人来人往之中,还能听到彼此道贺一句“新年快乐”。
张文忠也在这天回到了超市,他带了许多香肠、腊肉,甚至还有菜,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他将这些东西分了些给周边邻居,并单独准备了两大包专门给黎晨阳。
大红塑料袋里面里面装的不止熏肉,还有鲜肉。光从分量上看,远远超过了给李佳佳和楚青的。
但由于楚青几乎从不动手做饭,还也还不回去,便干脆把自己的也丢给了黎晨阳。
黎晨阳这下更不好意思接,他说:“要不就都放在店里吧,我想我拿回去可能也没机会弄,毕竟张叔你这里还管饭……”
“那不行!”张文忠一口回绝。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又说:“那菜放店里,肉你拿回去放冰箱冷冻上。休假的时候你得吃饭吧?总不能休息还来我店里蹭饭哦!自己煮啦!”
张文忠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捣鼓他那冰箱,“哎呀!都是我老丈人、丈母娘把养的两只年猪给杀了。都说了不要养那么多了,少种点地,非不听,走了还什么都往我车里塞,拦都拦不住!看我这冰箱塞不塞不下了!真是的!”
虽说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带着笑意,就连放东西也是轻拿轻放。
回了一趟店里的李佳佳又跑了过来,她想帮忙发现无从下手,只得和黎晨阳站在旁边听他“抱怨”。
张叔心里一定是开心的,现在他还哼起了小调。
李佳佳和黎晨阳对视一眼,五味杂陈。
当他们对超市店面搞大扫除时,楚青将它的奶茶店半拉门帘,也跑了过来加入其中。
“你店今天不营业啊?”张文忠问。
“嗯。今天就搞搞卫生,再收收物料,明天营业。”楚青回。
他拿着鸡毛掸子,东扫扫西拍拍,挪到了黎晨阳和李佳佳旁边。
三人躲在角落面面相觑。
“怎么办……?”李佳佳悄声问。
楚青说:“我建议一会找个合适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
李佳佳立即否定:“不是人人都像你接受度那么高!而且……张叔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要不……过两天?”
楚青用鸡毛掸子轻敲了一下李佳佳脑袋,“你这什么逻辑?难道张叔心情不好就适合说了?”
“……”李佳佳探头瞧了瞧收银台的背影,于心不忍,“……可是……”
“我知道你也是为张叔想,之前咱仨在群里商量了那么久,都没有更好的主意不是吗?再说,桃子的时间能有几个过两天呢?”
“越早说,他才越有时间去消化去接受,而不是到了关键时候错失所有,追悔莫及。”
李佳佳扭头看向黎晨阳,说:“黎晨阳,你是怎么想的?”
黎晨阳抿着唇角,迟迟没有说话。
楚青说的字字在理。于理应当机立断,于情……也当如此。
就在他即将开口时,张文忠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三个挤在一堆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楚青第一个反应,转身笑嘻嘻地说:“在商量晚上要不要找家馆子搓一顿,聚聚餐哈哈哈……”
李佳佳随即跟着点头,“对啊对啊!”
“那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张文忠闻言放下帕子拍拍手,他大声宣扬:“趁今天大家时间充裕,等忙完我请你们吃火锅去!”
*
傍晚。
因为李佳佳选餐地址选到了市中心一家巷子火锅店,张文忠便用自己的面包车拉着他们三个来回。
聚餐结束后,回去的路上,各自捂着肚子望着窗外。但对比来时气氛安静了许多。
张文忠依旧乐呵呵的。他打趣,“要不要一会给你们买点健胃消食片?”
“一会回去早点歇息,明天就要认真工作咯!”他说。
“小楚和佳佳,尤其是你们两个,少熬夜。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霍霍,老了容易落下一身毛病。”
“晨阳你也是,平时还是要多运动。不能老捧着书坐那里一动不动,要时不时多走走。”
张文忠又唠叨了起来。
眼看车子就要到小区门口,黎晨阳坐直了身体,转头对驾驶位的人说:“张叔,我想去店里坐坐。”
张文字看了看时间,他不明所以却静静地看了黎晨阳一会,随后笑了一声说:“怎么了?明天有你坐的时候呢!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说完,谁知楚青和李佳佳也说:“吃太饱啦!现在睡不着,就想去张叔那里凑凑热闹嘛!”
张文忠拗不过三人,只好调转车向,转到了安置小区的停车场。
到了店里,张文忠邀请他们进来后,顺手关上了门。
楚青回头看了张文忠一眼,只见他脸上没有了笑容,径直穿过他们去搬几张重叠起来的塑料凳,一个个分开,示意他们坐下。
落座后,张文忠说:“你们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三人的异常。这让他们再三犹豫的决心直接被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可能。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张文忠取下帽子抓了抓脑袋,笑着说:“哎呀?你们还真是来玩的啊?那我这里除了吃的,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张叔。”黎晨阳打断了张文忠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张文忠的眼睛,说:“我们想知道——”
“关于您女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