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佳放下了手机，看起来很认真。不止她，黎晨阳也悄悄放下书，楚青看似依旧在玩手机，但却注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桃子微微歪了歪脑袋，试图去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感触？能有什么感触？
她沉吟片刻，摇头说：“没有。”
大概是看见他们脸上露出了些许失落，又赶紧加了一句，“张叔人很好，我很喜欢！”
李佳佳看了看黎晨阳，见他沉默不语，猜到桃子的回答一定不是她想听的那样。她有些犹豫地喊道：“桃子……”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李佳佳嘴巴这样说，但看的却不是桃子所在的方向，而是像为了争得其他人同意一样，瞟了一眼黎晨阳和楚青，然后低下头。
“关于张叔……他其实……”
李佳佳内心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她不知道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否正确。但是……如果一个人连知晓与自己相关的真相的权利都没有，那种身边的人都知道，唯独自己被摘除在外的感受，无论如何，都太残忍了。
黎晨阳没有打断她，她知道黎晨阳跟她一样。在孤立无援时把无法诉说的秘密一直藏在心底，一定更加难受。
气氛有些微妙，桃子瞬间感知到了。
“什么？”桃子故做不察，笑着问。
李佳佳咬了咬牙，“他是你的父亲。”
如同蚊子鸣叫，但说出来了。李佳佳深呼吸一口气，紧闭着眼睛，紧接着提高音量大声重复：“张叔其实是你的爸爸！”
话落，周围安静得可怕，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它发出的声音变成巨响。正是如此，须臾之后，李佳佳便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害怕又迫切的想知道到底产生了怎么样的“化学”反应。
只见楚青侧着头和黎晨阳一同望着一个方向，表情紧张又带着期待，和她一样，在等待另外一个人的回答。
“……”
桃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跟方才谈笑时一样。
听到李佳佳说“张叔是你的父亲”这句话时，她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明明是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她却默默在心中反复咀嚼，想要去理解这层含义。
桃子上扬的嘴角微微收敛，她张了张嘴，好几次要脱口的话被反复吞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说：“这样呀。原来张叔是我爸爸，难怪觉得他很亲切。”
说完，她又淡淡地笑了起来。
“你不生气吗？”黎晨阳问。
桃子反问：“为什么要生气？”
有想过桃子听到这件事后会感到震惊亦或者生气或者其他反应，实际却偏偏是沉默、平静和坦然。
是因为就算知道了，可没有记忆的话，一切皆是空谈吗？
正常情况下，会是这个反应吗？
不明白。三个人都搞不明白。
“因为我很早就发现了，你这会应该也猜到了吧？”黎晨阳好似为了刺激她的情感般，说：“我很早就知道了你和张叔的关系，可我却瞒着你，不告诉你。”
“直到事到如今，结果还是由李佳佳说了出来。”
失去记忆的你，明明是那么在意自己过往的你，即将消散的你……我知道却什么也不告诉你，你该感到愤怒，哪怕埋怨几句也行。
“还以为是什么呢。”
桃子对黎晨阳微微一笑，“现在知道也算不晚啊。”
接着她避开他们的目光，转头望向阳台外辽阔的天空，思考了片刻，轻声说：“因为记忆的消失，就算知道了张叔是我的爸爸，可我也想不来与他的点滴。你们不说，是为了我，现在说，也是因为我，我都明白……”
轻轻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悲切。
“只是……我的心仍然不为所动。”
只有心中那股令人抓耳挠腮的空虚开始在蔓延，窜入四肢百骸，好似整个人都变得缥缈起来。
说道这里，桃子转过脸来。她依然笑着，“我很高兴自己原来还有亲人，甚至就在身边，甚至…还能再见到——爸爸。太好了。”
她的笑深深刺中黎晨阳，“桃子……”
“哎呀，那看来我们应该更早跟你说，让你更早的高兴一下。”楚青说道。
他一手撑着下颚，一只手旋转着手机。整个人显得松弛，笑嘻嘻地好似有意缓和气氛。
桃子愣了愣，也学着楚青笑嘻嘻地模样，“那我妈妈她……”
话到一半，她像是卡住了一般，僵住了。
面对桃子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的半句话，黎晨阳和楚青也是一怔，同时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们看见桃子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大腿上，手不知不觉抓紧了裙摆微微颤抖。那双漂亮的眼眸逐渐睁大，泛起涟漪，片刻后又缓缓归于空洞。
当她再次抬头时，僵硬的脸颊上，就连神情也显得空白。
楚青皱了皱眉头立即坐正，试探地喊了一声，“桃子？”
“……怎么了？”李佳佳察觉二人面色不对劲，迟疑地问。
楚青抬手，示意她安静，神色严肃目不转睛一直看着桃子。
“嗯？”桃子像是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看着李佳佳，笑问：“佳佳要跟我说什么呀？张叔他怎么了？”
“……”
黎晨阳带着惊恐求助的眼神望向楚青……二人面面相觑。
“……”
*
临近傍晚的明湖边上聚集着不少人，各自占地为圈，圈出一块地盘，玩着带来的烟花产品。
值班的安保消防人员间隔有序的将这里围了起来，守在不远处，监督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李佳佳将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耐心地调整好三脚架的高度，随后后退两步，与一旁等待的俩人汇合，让镜头录入了他们三个人身影。
“这个高度可以吗？”李佳佳拿上未点燃的烟花棒作势甩了甩，看向自拍杆上的手机，“能看见吗？看得清楚吗？”
那手机里一共有两道画面，一道是开着灯却空无一人的房间背景，而另一道，是右上角小框中，他们三人站在湖边的场景。这部手机由楚青贡献，正联通着视频电话。
而视频电话的那头，正是桃子。
“啊……嗯嗯……能看见！！呜哇哇！！！”桃子猛点着脑袋，通过黎晨阳将自己手机留在房子中用于接通视频的连接，他们跟她一路上闲聊到目的地，并让她看到了许多不曾见过的光景。
此刻的桃子，已经激动地快要语无伦次。
“可以。”黎晨阳点点头。
“那就好！”李佳佳兴致高涨，她拿起三脚架慢慢的转了一圈，展示周围的环境，邀功般说：“我选的这个位置还不错吧！旁边靠水，可以看湖景，更重要的是晚点对面的楼会开欢庆的观赏灯，这个位置就是绝佳！”
“哇哈哈哈，那边有好多好多的人哦！”桃子的声音穿插在李佳佳的声音当中，相互起伏，“不错不错！非常不错！还有观赏灯？！太棒了！这个位置确实绝佳！不愧是佳佳~”
黎晨阳和楚青对视一眼，楚青耸了耸肩，蹲下来在红色塑料袋里翻找自己心仪的烟花，起身顺手递了一根给他，“这个好玩。”
显然，楚青也进入了状态。
黎晨阳微微笑了笑，接过了烟花棒。
随着天色暗了下来，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燃起了烟花，灰色烟雾下五颜六色扎堆绽放，嬉笑声一片。
其中也包括三个少年的身影。
中途不知是谁还抬来了音响，放着喜庆的歌，用麦克风酣唱起来，直接把氛围拉到了高点。
“楚青！你大爷的，不要乱摔啊！火星子都飙到我衣服上来了！”李佳佳跳到一旁拍了怕衣袖，仔细检查了一番，冲上前和楚青扭打在一起。
“都说了，是不小心，不小心的啊啊啊啊！松开我的头发！！”楚青抓着手里还未燃放完的烟花，张牙舞爪的挣扎起来。
“黎晨阳，快来拿走我的枷锁，我要反抗了！”楚青大叫道。
黎晨阳无奈地摇摇头，上前赶紧接过那半截烟花棒退到一旁，留给李佳佳施展的空间。
“怎么又打起来了？不要再打啦，你们不要再打了啦！”桃子在手机里面大喊，说是劝架，但她却笑得合不拢嘴。
四周的人见状，也开始三三两两的起哄。
黎晨阳站在三角支架旁，烟花在他的手中噼里啪啦的绽放，他看一眼同烟花般笑得灿烂的桃子，听见桃子说：“小太阳！等会你再放一只仙女棒吧，那个好看！”
“好。”
他趁着手中烟花燃完之际，赶紧再续上了桃子想看的那只。
就在这时，楚青也骂骂咧咧拿着烟花凑过来借火，“李佳佳，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他的语气很决绝。
黎晨阳抬头刚想劝两句，就看见楚青盯着鸡窝头，一只手尝试抚平自己皱巴巴的衣领，表情委屈巴巴的。桃子的笑声更是快要冲破屏幕，“我的天呐！哈哈哈哈哈楚青！你的造型好别致哦！”
“真幼稚！”李佳佳也凑过来借火，“我也不跟你玩了！别跟我说话！”
“佳佳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桃子的笑声，他扭头看向李佳佳，只见李佳佳扎好的两只小麻花辫散了一只，画好的妆晕开，好似顶了两个黑眼圈。
李佳佳擦了擦红艳艳的花嘴唇，看向五官有些扭曲的黎晨阳，“干嘛？”
黎晨阳暗自捏了捏拳，忍了又忍，“……噗！”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开怀大笑。
这下轮到另外三人发愣了。至多总是淡淡一笑的人，此刻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黎晨阳笑得这么开心。三人彼此相视，大眼瞪小眼，最后跟着笑了起来。
李佳佳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将这段视频录了下来。
她举着手机，把自己、黎晨阳、楚青以及她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并且跟他们接通着视频电话的桃子框在小小的画面里。
李佳佳对着镜头介绍道：“我是李佳佳，我左边这位是黎晨阳，右边这厮是楚混蛋——”
楚青：“嗨喽，我是楚青，不是混蛋！”
李佳佳一个白眼：“滚蛋！”
她变脸如翻书，随后笑盈盈指着支架上的手机，“接下来中间这位，是我们的桃子！酱酱~”
李佳佳翻转镜头，将整个湖景录了一圈，并配着音，“今天是2025年1月29日，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在外跟朋友一起过年，我很开心。当然明天我会回家看看。关于地址，我们选在一个湖边，这里有很多人在放烟花，大家聚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她将镜头对准了第一位嘉宾，“请桃子发言！”
桃子有些受宠若惊，“欸我吗？嗯……作为灵我也是第一次过年，哇！简直不要太快乐，很感谢佳佳同学和黎晨阳同学、楚青同学的赞助以及邀约……嗯，下一位。”
李佳佳将镜头给到了第二位。
面对手机直勾勾的怼脸，黎晨阳有些不自然的扣了扣脸颊，踌躇半天憋出一句：“新年快乐。”
“哈哈哈哈什么呀半天一句新年快乐，送黎晨阳的嘴巴去进修。”李佳佳笑着一边吐槽一边转身对准最后一位。
直接一晃而过。
激动等待的楚青：“？”
楚青：“我的获奖感言还没说呢！”
李佳佳说：“你不用。”
“什么我不用？！”楚青大跳把脸主动怼到手机面前，“我是楚青~嘿嘿……”
表演即将落幕，参与者陆续离场。李佳佳也录了今日最后一段视频。
三人并肩站在湖边，面朝湖景。
李佳佳大喊：“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黎晨阳没有跟着大喊，却挺起胸膛，用嘹亮的嗓音说：“我也会一直记住这一天！”
楚青抱着手臂：“嗯，本大爷嘛可勉强记住这天啦！”
“今天是我最最最开心的一天，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直到桃子的呐喊在最后响起。
“佳佳！小太阳！楚青！我想……”
“我想永远——永远记住大家——直到最后一刻！”
她哽咽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想忘记……”
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