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一步一个脚印踩着小黄的影子走在了平日里熟悉的街道上。
但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象——房屋边随意牵拉的电线,停在巷口的电动车,挂在窗户边的彩色衣服,在不远处街边的金喜大药房,可能都是由于粘了连日的水汽的原因,变得模糊且陌生。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地感受他所居住社区的烟火气了,现在能够暂时心无旁骛地走在铺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一时恍若隔世。
原来楼上还是会往下滴水的吗?顾凌又开始灵活地扭动着身子躲避薛定谔的水滴了,好像雨停了以后大家便又续上了从前的生活。
空气也是又热又湿,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快速沿着街巷朝着目的地朝殡仪服务馆走去,踏过一个又一个因为连日雨水而形成的水坑。
站在垃圾桶边平日责骂顾凌骑自行车的垃圾分类大姐看见他们也噤了声,默默注视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
“其实我不伤心的。”顾凌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到,可以再说一遍吗?”小黄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顾凌和小黄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一瞬,低下头道,“没什么,我们快走吧,葬礼是不是要开始了。”
“也是,不过你还是要节哀顺变啊。”小黄的头转了回去,又步履匆匆了起来。
*
很难想象,像顾凌父亲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宗教信仰,他居然信奉上帝。
社区尊重他的生前信仰,于是请了教堂的人来为他办基督教礼制的葬礼。
他的棺殓摆在礼堂的正中央,周围摆满了花团锦簇的一盆盆鲜花,教堂的牧师领着大家围在他的棺殓旁一起唱赞美诗。
顾凌其实不大熟悉这些赞美诗的,只能牙牙学语般跟着教堂的众人一起合唱,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父亲的信仰,他之前一直以为能称得上老东西信仰的应该是酒、赌博和暴力。
在赞美诗的唱和里,顾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透过玻璃仔细端详老东西的躯体。
他看见老东西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紧皱的川字眉头也被抚平,那双在家里永远充斥着不耐烦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低垂的眉目竟然隐隐约约间透出慈祥的情态。
宽大的衣服罩在他的躯体上,记忆里高大的身影在这里居然是羸弱的。
在记忆里不可撼动的地位,飞来的酒瓶,砸在身体上的铁棍,竟都是和这样的一副躯体有关吗?
顾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东西躺在那里的最后时刻,居然是散发着安详的气息。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眉头紧锁地死死盯着棺殓里的景象。
“阿门。”赞美诗的吟唱结束了。
牧师走到了顾凌跟前,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眼里带着一种神性的光辉,说道:“你是顾凌吧,不要难过,在我们的赞美诗里你爸爸一定会去天堂的,去往极乐之地!主会保佑他的,也会保佑你的,愿你平安顺遂!”
顾凌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难崩,牵扯着面部肌肉调整后,不知道要怎么回牧师的话,便只说了一个“好。”
同时他暗自腹诽:这样的魔鬼最后的归宿就应该是地狱!
牧师一边轻轻抚摸顾凌的头,一边对着走过来的小黄说:“这孩子还是太伤心了,表情管理都做不好。但他在这个年纪,能在父亲的葬礼上做成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是个好孩子。”
小黄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小黄过来主要是要告诉顾凌,他父亲是时候该推往火葬场火化了,大家该换地方了。
顾凌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家转移了阵地。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夏天就是这样的,说来风就来风,说来雨也来雨。
不过不大,淅淅沥沥的,顾凌想着虽然没带伞但一会葬礼结束后可以冒雨跑回家去,应该影响不大。
火葬场内。
顾凌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按下了红色的按钮,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淮的身躯顺着传送带进去,小黄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也许是想要给他勇气吧。
十几分钟后,他被便小黄领着到了另一个窗口,一个白色的碟子上装着几块腿骨和厚厚的一层粉末,小黄让他拿着碟子,由他来帮顾凌将它们扫进骨灰盒里。
顾凌端着碟子看着小黄认真的动作,伴随细雨而来的风吹开了窗户扬起了顾凌面前的细微粉末。
从前的十几年里,顾凌很难想象他十几年来的噩梦会在十几分钟内便灰飞烟灭。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顾凌开始恍惚,神游天外。
“好了。”
工作人员拿走了顾凌手上的碟子,小黄也将骨灰盒郑重地放在了顾凌的双手上。
骨灰盒沉甸甸的重量使顾凌的双手猛地往下一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样的重量顾凌几乎无法承受。
于是,顾凌的双手开始发力,瘦弱的手臂上青筋绷起,努力地将骨灰盒抱到了胸前。
这时,他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阵湿意传来。
“诶,别哭啊。”耳边传来小黄略有紧张的声音,原来眼睛又在不知不觉间流泪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哭了,明明他在庆幸终于摆脱老东西这个恶魔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有一些茫然且不知所措。
他黑瞳瞳的眼睛环视着来参加葬礼的人们,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在人群的后方他甚至看到了前几天来家里聚众扌丁石匝扌仓的那一伙人。
但即使身处于一个多人的空间里,捧着骨灰盒的顾凌却意识到自己就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片浮萍,没有根,也不知归处。
好吧,他承认他还是哭了。
雨停了。
在泪眼朦胧的世界里,顾凌看到了昨晚出现在他家里的女人和瘦高少年,他们撑着黑伞举步生风地出现在了大门口。
女人依然是一席黑色的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而少年则换上了一身黑西装,从细雨中走来,像一株柔韧的青竹。
小黄走了上前,问道:“你好,你们也是来悼念顾淮的亲友吗?”
女人沉默了一瞬,道:“我是苏安,这是我的孩子苏泽。我们曾经是顾凌的邻居,顾凌的母亲去世前曾把顾凌托孤给我。”说完,便从包里掏出了托孤的信件递给了小黄。
“你好。”站在女人身旁的苏泽向小黄报以一个微笑,他的目光越过小黄,看向了站在那儿抱着骨灰盒的顾凌,他的神态怎么更像家里的那幅画了呢,伤感孤独的气息就仿佛是画中人来到了人世间。
“嗯……女士和这位小先生,你们是说顾凌已逝的生母柳飘飘女士?但你要如何证明这封信件的真实性呢?”小黄神情疑惑,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两个疑似不速之客,他担心顾凌在遭受丧父之痛之后还会接连遭受欺骗之痛。
毕竟在顾淮火化以后,顾凌水深火热地生活了十六年才冒出来说顾凌被托孤的事属实是有点可疑了。
“能让我借一步和顾凌说话吗?就一小会。”苏泽开了口,清越的嗓音宛若泉水叮咚,他病弱的脸上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微笑。
小黄看了一眼苏泽,又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顾凌,想着顾凌此时和同龄人相处情绪可能会好一些,便艰难地点头同意了。
苏泽朝着顾凌的方向款款走来,拿出一方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顾凌的眼角,道:“别哭了,我们重新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你曾经的邻居哥哥苏泽,我叫你阿凌好吗?”
“好。”顾凌有些愣愣地望着他,清俊的少年温柔的神情就像雨中的一束百合花,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很是熟悉,恍惚间好像能看到记忆中斜斜的屋顶和摇曳的狗尾巴草。
顾凌看着苏泽的脸喃喃道:“满船清梦压星河。”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苏泽含笑着回应道,眼睛里盛着的是顾凌读不懂的情绪。
是邻居哥哥,顾凌全想起来了,原来记忆里曾经珍藏过这样美好的画面吗?
那是一个下着淅淅沥沥春雨的夜晚,还不知事的小顾凌硬是要出门看星星,但家里没有人响应他的请求。
父亲正拿着酒瓶子坐在门槛上喝得烂醉,母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咳嗽。
只有还在生着病的邻居哥哥经过门边时听到了顾凌的愿望,让小顾凌等等他,他先回家拿把伞再出门。
就这样邻居哥哥带着他,撑伞和他一起摸黑爬上了在雨里散发着青草的芬芳的斜斜屋顶坐着。
但是,这样的雨夜里注定是看不到星星的。
小顾凌撇撇嘴,有些不开心地晃着腿,手上一下一下地扯着屋檐边茂盛生长的狗尾巴草。
邻居哥哥为他撑伞,坐在他身旁,时不时捂嘴咳嗽着用言语向他描述漫天繁星的场景,最后和他分享了一句刚从学校里学来的诗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星河。
“阿凌,等会雨停了,我们透过地上的一滩滩水,也许也能看到诗中的场景,从水中看到星星的倒影……”
小顾凌看着邻居哥哥弯弯的眉眼,难受的情绪消失了,他看着邻居哥哥笑了起来。
……
“邻居哥哥?”顾凌怔松间开口。
“怎么了,阿凌。我是苏泽啊。”
“苏泽哥哥!”
“又哭了呢,阿凌这些年来受委屈了呢。以后阿凌来s市和苏泽哥哥还有苏安阿姨一起生活好吗?”
“不好。”顾凌下意识回答道,他其实潜意识里是不愿意离开这个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那苏泽哥哥留下来陪阿凌一起生活呢,住在顾凌的家里?”
这时,一阵清风吹来,阳光正好透过了云层洒在了苏泽的身上。
苏泽向顾凌伸出了手。
这一刻,在顾凌朦胧的泪眼里,苏泽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顾凌听到他自己在风里这么回答道。
顾凌紧紧回握住了苏泽的手,是这么地温暖干燥。
他好像无法抵抗在未来的日子里拥有小时候给他创造美好回忆的人的陪伴。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就让他睡得再久一点吧,再久再久一点,虽然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