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鲜肉与鹰

塞缪尔没有辜负神殿的期望。

既然他能如此轻易地找到我,信任他能力的神殿自然会放心打开城门,严格的检查也会恢复正常。城门检查变得宽松,对我来说也是好消息。

仿佛要印证我的猜想,街道上那些突然进行的检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一切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只有偶尔飘过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在提醒着我这座城市曾经警戒过的模样。

现在,我或许能找到一辆货运马车偷偷溜出去。即使不行,我的选择也变多了。

我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神殿宝物,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金属的边缘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寒意。我把思绪摊在眼前,一片片地拼凑,把这个摘下来转移塞缪尔的注意力,哪怕只有片刻,当然是可行的。

问题在于,给我的时间不会很长,而尽管如此,我也必须在那短暂的时间内,绝对要逃出这座城市。

头顶的天空是那种被秋日染透的浅蓝,云层稀薄得像被风吹散的薄纱。街角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我的脚边。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两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再去找黑市掮客弄一辆马车或一匹马,耗时太长了。

老实说,我以为城里至少会有一个狗洞之类的地方,却没想到城墙管理得如此严密。那些石墙上爬满了青苔,每一块砖石都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却没有任何一个缺口可以容我钻过。要不要改找地下水道呢?听说那些古老的地下通道连接着城市的各个角落,但入口大多被封死,即使找到了,也未必能通向城外。

当我考虑着几个备选方案时,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杂货店前。

店铺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香料和油脂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湿的木头气息。或许是这出乎意料的地点惊到了我,一直沉默的塞缪尔开口了。

“您是自己做饭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侧过头,看见他的灰色眼眸正盯着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

“怎么?你以为我从来没沾过水?”

实际上,我从未亲手做过饭。

厨房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世界。那些锅碗瓢盆、那些切菜剁肉的声响、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油烟味,都像是另一个女人的生活。达芙妮大概能熟练地烧出一桌好菜,而我连打鸡蛋都会把蛋壳掉进去。

不过,我有信心装出对任何事都很熟悉的样子。一个来自菲茨的人,理应能骗过所有人。

就像那位母亲,因思念女儿而病倒的传闻,本身就是一场戏剧性的表演。

“您不必亲自做这种粗活。”

“这是我的爱好。”

我拿起一篮橡果,指尖滑过那些光滑的褐色表面。橡果在手掌里滚来滚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我冷淡地抬起眼睛,向上瞥了一眼,看到高空中有一个鸟影,像个小点一样盘旋着。我随意地将目光移向摊位。

“……不知道这家店的肉新不新鲜。”

我逛了几十家肉铺,才找到刚宰杀、还滴着血的鲜肉。

那些屠夫们看见我时,眼神里总是带着好奇和警惕。一个穿着体面长裙的女人,却跑来挑选最血腥的肉块,这本身就不正常。我故意挑三拣四,用手指按压肉的表面,检查血水的颜色,嗅闻那铁锈般的气味。每逛一家店,我都能感觉到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我,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系在我的后颈。

塞缪尔似乎对我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心存疑虑,但或许因为这点小事不值得怀疑,他没有干涉。也许他真的以为我很享受烹饪。

虽然我的手拥有能把任何东西都搞砸的力量,但这一点即使在菲茨也从未暴露过。

我送给马克塞尔的手帕,是委托技艺最精湛的刺绣工匠做的,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亲手绣的,这也包括在内。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照得那些绣线闪闪发亮。工匠是个瘦削的老妇人,她的手指像枯枝一样细,却能绣出最精致的花纹。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穿过布料,那些针脚整齐得像士兵的队列。当她把完成的手帕递给我时,我的指尖触到了柔软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蔷薇。

马克塞尔接过手帕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真好看,是你绣的吗?我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我真的拿起针线,只怕会把那朵蔷薇绣成一团血污。

我听说达芙妮手很巧。她擅长家务,也有制作简单手工品的天赋,经常送亲手做的东西或点心给熟人当礼物。马克塞尔用的那条手帕,也是达芙妮的作品。

达芙妮在很多方面,都是与我截然相反的女人。

她出身没落家族,却偶然结识了一位下级贵族来到首都,又偶然被某位伯爵看中并得到资助,再偶然获得了参加宫廷宴会的宝贵机会。

她的人生,从传闻中听来,完全是由一连串的幸运构成的。这与我那从出生起就被紧密编织、毫无缝隙的人生截然不同。

我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像棋盘上的棋子,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移动。而达芙妮,她像是被风托起的羽毛,随风飘荡,却总能落在最柔软的地方。

“圣女大人?”

听到低沉的呼唤,我猛地回过神。

眼前是肉铺老板那张有些紧张的脸。他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鲜肉,血迹从纸包的边缘渗出来,在木板上滴成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塞缪尔,又尴尬地移开视线,好像在犹豫该不该把肉递给我。

我正要伸手去接肉,塞缪尔却先伸出了手。

“我来拿吧。”

他似乎误会了,以为我站着不动是因为觉得直接接肉很恶心。那包肉确实散发出浓重的腥味,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开来。

我本想从他手里抢过肉,但改变了主意。这肉又大又重,还有腥味,我其实也不太想自己拿。既然他自己误会了要帮忙,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我们现在回房间吧。”

“今天不做饭吗?”

“嗯。买食材买累了。”

“您打算把生肉放在房间里吗?”

“怎么?”

当然,把生肉放在狭小的房间里,整个空间都会充满腥味。肉的鲜度也会下降,说不定还会坏掉。我已经能想象到那股味道,像是野兽巢穴里的气息,潮湿、腥膻,还带着一丝腐烂的甜腻。

作为一个亲眼目睹我费尽心思弄到鲜肉的人,我的行为自然令人费解。

但可惜的是,我无意解释。而且,我暗自希望他能往另一个方向误解。

“你担心我会用那肉施展什么邪恶的魔法吗?”

“我没这么说。”

“因为连你也知道那不可能。都说邪恶之物喜爱鲜活的生命,但死肉又能做什么呢?”

我冷淡地嘟囔着,塞缪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神情。一点也不可怕。

我只是想让你难受。我现在,正在折磨你。

“这个?”

“对。我在想,要用那块肉做一道菜请你吃。”

到处找肉铺买不必要的鲜肉,故意让这样得来的肉坏掉,然后用它做菜喂你吃。因为我想折磨你。

我的话很容易理解。但凡能听懂人话的,都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恶意。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嘴角浮现出的那抹冷笑,像刀锋一样锋利。

我凝视着他,希望哪怕一丝疲惫能出现在塞缪尔的脸上。他的灰色眼眸一片平静。

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任何涟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动摇。

“主以各种形式降下试炼。作为主的仆人,接受便是本分。”

“……我们快点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啊,真累。

我的情绪是否完全表现在了脸上,塞缪尔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如果折磨人的行为会消耗不必要的精力,那还有必要刻意去做吗?”

“你是在问我,现在是否有理由折磨你吗?”

“是的。”

“这是恶行,没什么大道理。你肯定没听过我的传闻。我以恶毒闻名。”

“既然您已成为圣女,您在世俗中的名字,大可以抛诸脑后。”

“像你一样?”

连冷笑的**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填满那里的冰冷寒意。

塞缪尔没有回答我的反问。即使不听也知道那显然是肯定,所以我用淡漠的语气回应,没有放慢脚步。

“我并非向神殿宣誓效忠之人。”

“但您是圣女。”

一种仿佛胆汁上涌的错觉出现了。那苦涩的味道从胃里翻涌上来,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我确实打算像塞缪尔说的那样抛弃世俗的名字,但那并非因为我是圣女。

“我的名字不是圣女,塞缪尔爵士。”

话音刚落,一丝后悔随之而来。

我这是在试图和一个连无法理解的恶意都能当作主的试炼来接受的狂信徒进行什么对话?

以他的精神状态,那个男人肯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主……”

“如果你再传教。”

一直只看着前方走路的我,突然停了下来。街道的风吹起我的裙摆,带来一阵干枯的落叶味。我用下巴指了指塞缪尔手里的袋子,严肃地警告道。

“主会降下让你吃生肉的试炼。”

塞缪尔沉默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不管他再怎么虔诚,显然也不想吃滴着血的生肉。托他的福,回程变得稍微安静了些。

这是他的信仰第一次派上点用场。

夜风寒冷。

自从我打开窗户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和外面没什么两样了。烛台上的火焰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是某种活物在墙上扭动。

我把生肉放在窗台上,等待着。那块肉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血水顺着石台缓缓流淌,在窗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希望这血腥味能飘到高空中,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一边警惕地注视着窗户,心想我想召唤的不会来,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野兽。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如同闷雷,那黑影瞬间填满了整个窗户。月光被遮蔽了一瞬,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那黑影降落在窗沿上,锋利的爪子扣住了石台的边缘。

【维瑟琳!】

那只一直在啃橡果的松鼠吓了一跳,跳到我腿上。我能感觉到它小小的身体在颤抖,毛茸茸的尾巴紧紧贴在我的裙摆上。我用指尖抚摸着松鼠的背,望向窗户。

看到白鸟的头突然从窗外探进来,我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只鹰。它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眼睛像两颗琥珀,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它的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舌头,正发出低沉的鸣叫声。

“你来晚了。”

听到我仿佛责备般的低语,鹰拍打着翅膀。那翅膀展开时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框,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你在等我吗,维瑟琳?】

“嗯。”

我爽快地点点头,鹰那锐利的眼睛转向我。

那锐利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实际上这只鹰性格相当温和。虽然它曾经攻击过松鼠,但在我给了它生肉之后,它就没再做过那种事了。现在那只松鼠甚至敢在它面前啃橡果,这在几天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笑出了声。一直在天空中那样飞来飞去地喊我的名字。

【你听到了?】

“嗯。”

虽然知道只有我能听到那个声音,但我还是紧张,怕别人也听到。我总是不自觉地朝鹰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真是难为情。

那声音像是从风里传来的低语,又像是从心底涌起的回响。每当鹰在天空中盘旋时,我就能听见它在喊我的名字,维瑟琳,维瑟琳,那声音像是穿过云层,穿过阳光,穿过一切障碍,直接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是回来帮我的,对吧?”

【维瑟琳给了我生肉!托你的福,我的孩子们长得很好!】

这只鹰爸爸出现在大神殿前院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食物喂养它的雏鸟。

这也是为什么这只鹰对我努力为它弄到肉格外感激。因为我让它的雏鸟免于挨饿。

……明明连野兽都知道这样照顾幼崽。

压下心中涌起的莫名感触,我将上半身探向鹰头。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有办法吗?”

【我跟认识的一位大哥说了!】

鹰骄傲地抬起了它黄色的喙。

一位它认识的大哥?

我愣住了。

夜更深了,月光在窗台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只鹰已经飞走了,带着我放在窗台上的那块鲜肉。我靠在窗框上,看着它消失在夜空中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松鼠已经蜷缩在我的腿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

那位大哥……

我想起鹰说这话时骄傲的语气,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它说那位大哥认识通往城外的路,明天会来见我。

我不知道那是一只什么鸟,也不知道它是否能信任。但此刻,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寒意。我抬头望向天空,看见云层遮蔽了月亮,整个世界陷入更深的黑暗。

我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神殿的钟,提醒着人们夜已经深了。

我关上了窗户,让黑暗将我包围。

夜风穿过石缝,带走血的温度。

鹰的影子消失在月光尽头,留下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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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吧,圣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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