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光斑缓缓移动，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爬行
敲门声响起时，我并没有立刻回应。那声音太过规矩，太过克制，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才落下的力度。三下，不多不少，间隔均匀得令人不适。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那身白色的祭司长袍和胸前闪烁的圣徽。
“愿神的光辉指引您的道路。”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诵读过千百遍的祷词。当他走进房间，光线终于勾勒出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以及那双灰色的眼睛。
塞缪尔。
神殿的祭司长，被誉为最接近神的男人。
“您来此有何贵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奉神殿之命，前来保护圣女的安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去抓捕的死灵法师，抓到了吗？”
“优秀的圣骑士正在追捕。”
所以我明白了。他们匆匆召回了任务尚未完成的人。我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圣徽上，那上面刻着古老的祷文，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你的意思是，你回来了，而一个危险的罪犯还在世间逍遥法外。就因为我离开了神殿？”
“我只是站在神命令我站的地方，履行我被指定的职责。”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像是早已准备好应对任何质疑。我感觉到指尖微微发凉，那是情绪波动的前兆。
“因为你站在这里，无辜的受害者可能会增加。”
“追捕罪犯的圣骑士们非常出色。他们必将铲除邪恶。无需担忧。”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动摇。我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的钟声，那是神殿呼唤信徒做晨祷的声音。
当我不再说话时，塞缪尔也安静地闭上嘴，凝视着我。从打开门的那一刻起，他面对我的姿势就始终如一，从未改变。光是看着他笔直的身姿，我就能看出来，这个男人一定极其耐心，也极其固执。
他站在那里，仿佛准备好要无限期地进行一场瞪视比赛。然后他突然有了动作，缓缓垂下目光，低声解释道：
“正如我所说，神殿理解圣女需要时间适应。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保护圣女的安全，别无他意。”
单从字面上看，我该感激不尽。塞缪尔那淡漠的语气似乎也支持着这些话。我微微一笑，后退了一步。
“如你所说，我需要时间思考。但是，我没有让你进来的打算，所以请自便吧。”
砰。
门关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靠在门板上，侧耳倾听，没有脚步声。他显然打算继续在外面站岗。
我瞪着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清晨特有的清凉，混杂着旅店特有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死灵法师可以被其他圣骑士抓住，但我来这里，是因为其他圣骑士抓不住我。那意味着只有那个男人能找到我。
为什么必须是他……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碰到了改变容貌的魔法道具，那是一个小小的挂坠，此刻正贴着我的皮肤微微发热。这是神殿的宝物，而那个男人拥有相当出众的神力。
而就在刚才，他的目光扫过了我的后颈。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像是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太明显了？
我发出一声空洞的叹息。是啊，我有点大意了。神殿不会就这么把他们的宝物随便乱放。但现在我知道了原因，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知道了原因，我心里踏实了些。随着紧张感的释放，深深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我伸了个懒腰，走向床边。床铺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抗议我的重量。
管理好身体状况对逃跑至关重要，所以，我睡一会儿吧？
塞缪尔似乎还站在外面，不过，那与我无关。
“我真的很抱歉，小姐……”
皇宫的仆人们不敢抬头。这也难怪。虽然只是未婚妻，但我实际上与皇太子妃无异。皇宫里的每个人都把我当作皇室成员对待。只有一个人例外，我的未婚夫马克塞尔。
“殿下有紧急事务，所以不得已……”
仆人汗流浃背地讲述着马克塞尔取消约会的理由。什么国际事务，大神殿的使者，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我是菲茨家的女儿，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王后。我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为了在这个皇宫里生存下去，所以马克塞尔的越轨行为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们说过，因为我将成为王后，所以可能会有必须对丈夫的越轨行为假装不知的时刻。这样的教导确实存在。
如果我当时稍微冷静一点，或许会忠实地执行我所学到的，不会忘记。但那天，我做不到。那天……
即使是在我的生日那天，看着他跟另一个女人鬼混，而且还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女儿，这实在太难忍受了。
那时，社会上开始流传菲茨家的次女被皇太子冷落的嘲讽，而达芙妮那非凡的亲和力与善良也开始崭露头角。
“既然殿下似乎忘了，那就去把我的话带给他。声音要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我拒绝了仆人让我回去的提议，笑了笑。
“不管当时谁和他在一起，他们都必须听到你的声音。明白吗？”
仆人按照我的指示，把话带给了和达芙妮在一起的马克塞尔。声音足够大，让旁边的达芙妮也能听到。
那天，我在空无一人的皇太子会客厅里坐了半日才回去。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光线一点一点移动，直到只剩下黑暗。
父亲责骂我不知廉耻地纠缠，明明只要安分守己就能成为皇太子妃；姐姐则咂了咂舌，别过脸去。母亲叹了口气，沉默不语；我的弟弟站在她身后，犹豫不决地看着我。
真正伤了我自尊的，正是这些事情。那些事情。
第二天，我去参加了达芙妮出席的宴会，把酒倒在了她头上。酒液顺着她的金发流淌，在烛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她惊呼一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那眼泪来得太快，太恰到好处。
之后，我扇了理所当然般站在达芙妮身边的马克塞尔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宴会厅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惊恐万分。从那天起，我的恶名真正地传开了。
触碰皇室成员本该立即处死，但考虑到我未婚妻的身份以及前一天的情况，陛下赦免了我的罪，改为禁足三个月。
“当时就该直接处死我。”
如果那样，我就不会重生了吧？
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念头，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床铺糟糕透顶，我辗转反侧了好几次，但好歹睡了几个小时，疲劳减轻了些。
坐在床边，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我那因为睡眠不足而运转不灵的大脑逐渐清晰起来。一睁开眼睛，奇怪的念头就不断涌现，我意识到在昨晚短暂的睡眠中，我做了一个垃圾梦。竟然梦到了马克塞尔。
“真是个糟糕的开端。”
我不耐烦地嘟囔着，没怎么多想就打开门，想要洗漱用水。然后我停住了，看着门前那个巨大的身影。
“你起得真早。”
啊，这个男人还在这里。
晨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更加高大。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你的名字是塞缪尔爵士，对吗？”
无意中，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塞缪尔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特别的变化。
“是的，感谢您还记得。”
“你整晚都这样站着？”
“我说过，是为了保护圣女的安全。请不必在意。”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他。我真的很不喜欢固执的男人。我双臂交叉，歪靠在门框上，讽刺地回答道：
“我现在要去洗漱了，所以不得不在意。我的羞耻心还没大到能在一个男人守在门外的情况下，安然无恙地脱衣服。”
“您不必担心。”
“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容易吗？”
我不耐烦地回答，塞缪尔犹豫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宣布：
“即使圣女赤身**地站在我面前，也不会引起我任何感觉。”
呵，呵。看看这个混蛋？
他那灰眸中隐约可见的骄傲与固执，暴露了他的性情。好吧，所以他不是那种顺从的类型？听到这种话，别的小姐可能会羞愧地哭泣，或者逃离现场。至少，可能会被吓住。
“真是幸运的坦白。那我就安心地脱衣服了。”
但是，怎么办呢？我可不会那样。
“我会记住你的保证。如果我洗澡时碰巧感到燥热，我会信任你，然后打开门的。”
我冷淡地回答，没等回应就转过身去。门关上的瞬间，我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像是针扎在皮肤上。
哈，真麻烦。我该怎么甩掉他，才能争取到最多时间呢？
确认门关上后，我拖着脚步回到床边。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我脸朝下扑倒，把脸埋进毯子里，沉思起来。
毯子有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洗衣皂的香气。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我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说他对**不会有感觉？
回想起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声音，我的拳头自动握紧了。
“……”
我猛地坐起来，再次打开门。保持着同样姿势站在那里的塞缪尔看着我。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一尊雕像。
我越过他，找到旅店员工，终于在清晨让人准备好了洗澡水。
最大的浴桶，我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装得满满的。
即使我故意弄出泼水的声音，塞缪尔也没有从门外挪动一步。水声在房间里回荡，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地板，但门外依然寂静无声。
真是个固执的混蛋。
他们说神的仆人进入神殿首先要培养的就是耐心，这话一点没错。托他的福，我意外地洗了个澡，尽管起得早，却浪费了整个上午的时间。
如果塞缪尔的目的就是这种无意义的拖延，那他确实成功了。
“我会亲自守护您，请不必在意，尽管去做您的事。”
塞缪尔慷慨地对我说。那时我已经准备好出门，却无法轻易离开房间。他站在门口，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无论您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说得对。你是个即使在旁边洗澡也毫无感觉的人，当然不会在乎我做什么。”
塞缪尔的话听起来不顺耳，是因为我的性情变得扭曲了吗？
“没错。今早的事情似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很幸运。”
我开始搞不清他是在回答字面意思，还是在回应我嘲讽的潜台词。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再次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吵上。
我暂时离开了住处。塞缪尔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我身后。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是阴影般紧贴着我的后背。
走路让我的思绪平静下来，使我能够理性地审视当前的状况。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目前最好还是默许他的存在。仔细想想，把那个家伙留在身边反而更有利。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和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