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宋半楼身上沾了什么,自他来后,连鹤纾身上的触角躁动不安,在他的衣袍内乱窜起来。
连鹤纾按了按领口,死死捏着袖口,又开始紧张起来。
闻人幽美见了宋半楼,满脸笑开怀,很自觉的拉开椅子。
“还笑,没听到我方才的话吗?家里出事了。”宋半楼白了闻人幽美一眼道。
陶扶听到十年前仨字,眉头微蹙:“十年前火尸一事?”
他说着,微微侧目,打了眼连鹤纾的神色。
连鹤纾听到火尸二字后,整个人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开来。
他明白了,宋半楼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正是火尸的气味,只是上一世离得太远,远到他差点忘记火尸的气味。
火尸,是人被吸食后的状态,尸红如火,碰之,则焚灭成灰。
他这一世分明没有再吸食了。
这火尸从何而来?
连鹤纾心刺麻的跳到嗓子眼,想着在他之前消失的那些师兄,又想到自己跑下山后的那些师弟。
是谛明?还是其他……
连鹤纾不敢继续想下去,他身形有些撑不住的晃起来。
“正与十年前那青林州所发生的火尸一事相同。”宋半楼回着。
提到青林州,连鹤纾直接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想离开。
“那个,那个昨晚,我睡觉敞了窗子,不太舒服,火尸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先回去休息了。”
连鹤纾说着,往外走去。
“那陶兄,火尸一事要紧,我与半楼先回汉州了。”闻人幽美躬身辞行,与宋半楼一道离开了。
连鹤纾心神不宁的往云竹院走时,没留意到身后不声不响,正快步而来的陶扶。
手腕一紧,他整个人莫名其妙的被抵在了院门上。
“连公子会不知十年前火尸一事?”陶扶压着嗓音,在连鹤纾耳边阴幽问道。
连鹤纾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只感觉一阵清香扑来,整个人便被用力按在了门上,不得动弹。
他看了看自己被按着的左手,又看了看身侧的陶扶。
只道刚刚塞进去的一颗心,这会儿又被陶扶拎了上来。
“不、不知道,那那那会儿还小。”连鹤纾心虚的微掩双眸回着,一对灵珠左右扫动,唯恐叫眼前人瞧出来什么。
陶扶却是个细察的主儿,他听着连鹤纾的话,一垂首就将这雀鸟的慌乱看了个满怀。
他胸腔内漫出轻哼,侧首愈加贴近,气息清幽道:“嗯?多小?六七岁?连公子接下来想说这会儿还不记事?”
“不、不太记得。”
连鹤纾此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和陶扶贴在了一块,叫陶扶身上的暖热,烫的自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吗?小,不记得,大了,也没听说?”陶扶故意极慢极轻吐言。
他边说,右手缓缓来到连鹤纾身后,抬起二指轻轻滑动,话音停落时,他的指尖停在连鹤纾的尾/骨处。
一个力道落下,陶扶按上了连鹤纾尾/骨处的疤痕上。
连鹤纾正准备狡辩之际,陶扶正好按下。
这一按,激得他整个人,一阵酥麻窜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恐惧。
恐惧惊得他用尽全力去推开陶扶。
陶扶却仿佛料到一般,在他推向自己时。
堪堪退后一步,堪堪抬手推门。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连鹤纾连陶扶的衣角都没碰到,却因吃满了自己的力气,跌进院内。
还叫陶扶勾起眉眼,眼睁睁看去自己的狼狈模样。
不等连鹤纾爬起身,陶扶踱步跨进院门。
连鹤纾看着走近的陶扶,也不等起身了,连滚带爬地朝院门而去。
陶扶看着地上的慌乱人儿,轻一抬手,院门便紧闭起来。
“连公子慌什么?与扶说清楚,这疤痕因何事留下的,不就行了?”
陶扶边说,边勾唇欺身靠近。
连鹤纾此时一颗心裂成两半,怕的连连后退,整个人像丢进苦莲汤里似的,全身泛起苦楚。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请陶公子相信我。”连鹤纾快言快语,只希望糊弄过去。
陶扶闻言,左膝点地,蹲在他面前,指尖轻拈起连鹤纾的衣摆道:“这疤痕不是小伤,我摸着像是十年前的,你别告诉扶,这伤痕的事,你也忘了。”
话音刚落,连鹤纾慌忙拿手遮住自己尾骨上的疤痕,颤着身子道:“这个、这个伤没什么,就是,就是练功弄得。”
“就是,都是一些外道功法,没什么好讨论的。”
说罢,连鹤纾准备起身拉开距离。
实在是他觉得,自己被陶扶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刚准备起身,陶扶眼眸微狭,指尖轻一拨,连鹤纾衣袍敞……
温腻的手掌顺势贴上,如玉的背脊被激得寸寸弯起。
掌心缓缓抚挲,偏生自上而下,好似故意放慢。
如玉之腻,如炭火之烫。
这是陶扶掌心的感受。
“你疯了,陶扶!”连鹤纾低吼道,耳尖都红透起来。
感受着背脊上游走的手掌,连鹤纾慌得整个人探起身子,一只手推着陶扶,一只手向后去抓陶扶的手。
一探一抓,那殷红的嘴慌得,一个没留意贴近了陶扶的唇角。
感受着唇边气息,连鹤纾那洇红的双眼,被陶扶暗沉沉的眼神吞入。
慌乱的气息缠上沉冷的气息,烘热了这恍如嬉闹之景。
汗落,一滴汗自背脊上滑下,带着陶扶的手,找到了位置。
沾着汗液的指,缓缓游动拟画着疤痕模样。
偏生慢,偏生缓。
似是不够。
此时,用恐惧形容连鹤纾的心境,已然不够了。
他浑身战栗着,眼眶极近通红,一只手死死扣着陶扶的手腕,浑身的感官因战栗被放大,被迫感受着陶扶的细触。
满心害怕着触角会冒出来。
“说,这疤痕怎么弄的。”陶扶指腹按着,唇角贴近连鹤纾的唇边命令道。
气息交缠,连鹤纾又慌又怕地撇开头,不敢看陶扶探究的眼神:“师父、师父弄得,我也不知为何。”
闻言,陶扶侧首看了看那淡粉的疤痕,慢慢收回沾着汗液的手,末了,偏生还在连鹤纾面前,借着汗液,慢条斯理的捻了捻指腹。
连鹤纾感受着酥酥麻麻,以及巨大的恐惧撤离,整个人放松了半寸。
“你师父划你这么深一刀,肯定不是平白无故的,或许同你身上这心障发作有关,明日我要去汉州调查火尸一事,你要跟过来吗?”
陶扶说着,替他扯好了松散的衣袍。
连鹤纾系着衣袍,心里已宽松了大半,毕竟至始至终触角都没出来过。
他注意力挪回半分回应:“那个,我就不去了罢,毕竟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闻人氏汀水上善阁,你要来的话,就去这里,还有,青林州毕竟是火尸一案的源地,连公子要是知道点什么,最好不要隐瞒。”
说完,陶扶转身进了房内。
盯着陶扶离去的背影,连鹤纾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行尸走肉般的飘进了房内,摔倒在床上。
其实,他骗了陶扶。
火尸一事,他怎可能不去汉州调查,毕竟和他有关,要是陶扶在他之前查出点什么,查到了谛明那都还好,要是查到了他头上,他不得死啊!
可是,他又不能明晃晃跟在陶扶身边,毕竟在陶扶面前,他还得费心装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漏出马脚,唯恐死的更快。
索性,借着这次陶扶离家,自己偷偷去调查,毕竟火尸一事自己比他们都要清楚得多。
次日一早,连鹤纾还没睁眼时,陶扶就去了汉州。
等连鹤纾醒来时,陶扶恐怕都快在汉州用午膳了。
他一个头两个大,东一抓西一塞,拿了东西,雇了马车,直奔了汉州。
汉州一处客栈,连鹤纾到的时候,已月上中天了。
其实天刚擦黑时,他就到了汉州地界,只不过他非要找最偏僻的客栈住,才耽误了时间。
因为连鹤纾知道,和他一般的妖物行踪是什么样的。
依稀记得上一世,谛明带着他和师兄,最初就只在一些偏僻地方行动。
只是,师兄吃人。
而他,骗人。
连鹤纾依着上一世自己与师兄的行动轨迹,找准了这个位置。
交了钱,订了房,连鹤纾准备上楼时,掌柜磕磕巴巴开口:“客官、客官,记得关好门窗,待会儿我们都要走,店里可不留人伺候的。”
“没事,你们走罢,多拎着点灯。”连鹤纾笑着点头,叮嘱道。
火尸,其实是被害之人的报复,命丧妖物,平庸凡人,也可自骨生火,以**而焚妖。
连鹤纾知道他们这种妖物,最早都怕火,所以叮嘱了掌柜和小二。
夜半,连鹤纾掌托心口,随后指尖点上双肩:“莲华托星移,显。”
他用功法还不像陶扶那样,虽出随用,总需念点什么,像许愿一样。
想到这里,连鹤纾摇了摇头,觉得谛明很是不行,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学了假功法一样。
法诀念出,一阵风刮开了他的窗子,吹灭了他屋里烛火。
一股熟悉又浓烈的腥臭灌入,连鹤纾狭起双眼,望向窗外密林。
林中似有微弱萤光,这光好似在指引方向。
“找到了。”说着,他咧开嘴笑了笑,又念了句什么,便自窗子翻身跳出。
落地瞬间,连鹤纾脚底发麻,又想起陶扶他们想飞就飞的,只抿唇扯了扯嘴角,心中不平。
崧林山,什么野鸡门派!
寻着荧光,连鹤纾往密林钻去,直奔那荧光之处。
赶到荧光附近,他才知道那是一处破败屋子。
连鹤纾远远地盯着那屋子,心中暗道:“估计是碰到流民乞丐,饿极了,逮着就吸食了。”
想到这里,他眉头紧蹙,心中总觉不妙。
只道才走近几步,连鹤纾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激得他一个弯腰,猫进附近矮墙下。
“欸?你身边那小白鸟呢?没带来?”闻人幽美四处瞅着,问起来。
陶扶闻言想起什么,哼笑出声:“你们闻人氏还管不管这个事,查就好好查。”
“管,肯定管,只是这么好的景色,你不叫小白鸟看看?你这黑心毒蛇会放过吓他的机会?”闻人幽美盯着眼前面目全非,肋骨外折的火红尸体感叹道。
陶扶懒于理他,一捏诀,快速扫过面前尸首:“不久前死的,就在附近,只是……为何会是孩童所为?”
听到孩童二字,连鹤纾整个人跌坐下来,攥紧双手,不敢出声,面色上没了颜色。
“那等什么,搜林呗。”闻人幽美说着,旋出复留扇,飞身钻进了密林。
见状,陶扶也拔剑跟了上去。
见二人离开,连鹤纾跌跌撞撞,不敢相信的跑进破屋。
他看着那尸首的头颅,像风干的枣缩起来似的,上一世熟悉的味道便在他脑中浮现。
一股冰冷酸水溢出喉头,连鹤纾捂着嘴,跌跑到破屋后面,呕吐起来。
此时,满眼惊惧,正弯腰擦嘴的他,却没发现破屋旁,一个暗影贴近,将他的狼狈看了个全。
一声清幽嗤笑传来,惊得连鹤纾一个抬眼往前望去。
入眼,就是一双织金福纹靴。
再抬首,便见陶扶正垂首,用暗蕴戏弄的眼神打量着他。
不等连鹤纾起身尴尬笑来开口。
陶扶便姿态悠然,嘴上嘲弄道:“连公子,不是说不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