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大娘好,晚辈向大娘问安了。”陶扶笑得乖巧拱手道。
村口旁正扯闲篇的两人闻声,齐齐看向陶扶。
拿着巾带的大婶,看了两眼陶扶,好奇道:”又是州城来的?”
“是呢,我见大娘手中的束发巾带很是好看,故而想问,是在何处买的,我想给我家人也买一条。”
大婶一听,无奈的想,又要讲一遍了,她累道:“不是买的,是我去年救了一位,看起来同你一般大的小孩,他硬塞予我的,唉呀,我赶紧给当了罢,大娘我呀都说烦了。”
“竟不是买的,可晚辈很喜欢这巾带,看来,晚辈只能向大娘买来这巾带了。”陶扶笑道,显得自己很感兴趣。
大婶一听,心中仿佛松了口气,问了句:“你出多少钱?我看这巾带上可嵌着金子,你买的下吗?”
话音一落,陶扶自袖袋摸出钱袋,全给了大婶。
大婶背过身去,打开钱袋一看,又疑惑的瞧了瞧这巾带,着实看不出,除了金子以外值钱的地方,便将那巾带递给了陶扶。
陶扶将巾带放入怀中,牵马往前走去,忽而又转身,故作疑惑:“忘了问大娘,大娘救的那人是何模样,我大致描下相貌,看看这巾带是否衬我家人样貌,若不衬,这巾带我也喜欢的紧,亦可自留。”
闻言,大婶回忆道:“那人,头戴莲冠,穿着一身青衣,模样很周正,眼睛花瓣似的很是好看,身材颀长,比你矮那么一点,要是你家人模样与他……或是与你差不多,束着也不会差,放心罢。”
陶扶闻言,故作点头认可:“嗯,听大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想来这人很是脱俗不凡呢,那这人后来呢?”
“醒了就走了呗,说是漳城州有人等着他,就走了。”
大婶说完,努唇朝前头抬了抬:“就从这道儿往前走的。”
“多谢大娘了。”陶扶笑得乖巧道谢,转过身后眼神阴鸷染笑,面色阴郁。
“唉唉唉,咱们继续说,我跟你说啊,老李的媳妇跑了!”大婶说着。
另一位大婶磕着瓜子,眉眼一皱,瘪嘴可惜起来:“啧啧,他们俩不是感情好着吗?”
“好啥啊,真好还能跑?还能不想回家?”大婶说着,抓来几把瓜子,也磕了起来。
谈话飘进陶扶耳中,他脸更阴沉了。
海边,何氏背了一背篓的雕刻摆件,回到家中,捶着腰身哀叹:“眼下,我兹要是去东岸那边,卖什么都会被他们赶走,骂咱们没有凭证,说咱们没给税钱。”
郭有道听着叹了口气:“唉,钱都赚不到,怎地办凭据,怎地给税钱。”
“这事莫让纾娃儿知道了,这世道,咱们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能让咱做营生咱就做,不让咱做,咱就不做了……”何氏话未说完,门前传来动静。
门推开的瞬间,何氏赶紧扯了件衣物,将背篓遮了起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
连鹤纾见到后,赶紧上前扯开遮挡的衣物,神色不解道:“这是为何?”
郭有道赶紧起身解释:“你雕的不错,以往一上街就卖光了,树大招风,有同行挤兑你大娘呢,做营生,都这样。”
“凭什么?这么大的东岸,自家做自家生意,咱们碍着谁惹着谁了?卖得好也有错?”连鹤纾说着,心中一股憋闷,要往东岸冲去。
可怕的记忆袭上心头。
“纾娃儿!你敢去,我同你大娘就死在你面前!”郭有道在身后吼道,双眼布满惊恐。
这一吼,将连鹤纾的冲动劲儿都吼散了。
郭有道看着连鹤纾的背影,往事爬上心头,他再遮掩不住心中悲伤,仰头任花白鬓发被风吹散,嘶哑哭嚎,在风中悲鸣起来。
何氏见状颤着手,上前紧紧抓住连鹤纾的手臂,生怕他往前多走半步:“这是官家规矩,咱们没交税,没制经营凭据,不是任何人的错,你郭老伯骗你,怕你同官家起争执,民是斗不过官的,莫走了……走了……”
说到后面,何氏嗓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你们,你们没告知我实情,你家儿郎……他们到底如何死的?”连鹤纾双目悲戚,似有所料问道。
“被官府打死的!”郭有道吼道,吼出心中怨愤。
他看着连鹤纾摇头:“纾娃儿,莫去,我家小郎就因忍不下心中那点不平,忍不了官府占我们的地,与官府起了争执,同他媳妇两人被活活打死了去,人……人如何能活活挨下六十七棍啊……”
郭有道说着,屈膝跪倒在地,年迈的身躯,哭嚎的声音,穿透海面,回荡许久。
他那会儿被拉着,不许上前,乱棍在他眼前挥着,他一下一下数着打了多少棍。
连鹤纾听了郭有道的话,扶起郭有道,拍下他双膝上的沙砾。
他没有跑去东岸,他安安静静出海捕鱼,让郭有道放下心来。
但他记下了这件事。
陶扶牵马往漳城州州城走去,他料到连鹤纾这样小心的人,不太会走偏僻无人之地,给自己找麻烦。
他来到州城,寻着住处时,经过一家当铺,往前走去时,余光瞥见,那当铺门口赫然挂着他很熟悉的衣物,让他牵马回身,在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家,你这挂着的衣物,是何人所当?”陶扶望着那件青衣,问道。
“咋了,你要买啊?”店家挠头道。
陶扶眼神淡漠,其实心中已是风雨骤至,他抿唇道:“我问,你说,说清楚了,我就买。”
“得嘞,你问。”店家一高兴,卷袖道。
“当这衣物的人,当了衣物后,去了哪儿。”陶扶凝着衣物,目光一瞬不移。
店家闻言,抬了抬手,指向对面酒楼:“就是哪儿,想来是位落魄公子,当了衣物,换上粗布短衫,就去了对面做活儿来着,后来好像去海子上了,应是打鱼为生去了。”
见陶扶盯着对面酒楼,店家喝了几口茶,可惜道:“这年头不好过,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那位公子是能干人,不会饿着自己的。”
“嗯,衣物包起来。”
陶扶扔下银钱,拿了衣物就去了酒楼,转瞬又出了酒楼。
酒楼老板紧跟其后,拢袖而出,颠了颠手里的银钱,挠了挠头道:“这马上开春的,也不是捕鱼的季节啊?火急火燎包船下海的,干什么啊,这个时节行船,水也不活,船也走不快……”
等陶扶到海边时,地里的庄稼已从出苗到抽穗了。
他在东岸找了几轮,都没找到连鹤纾时,转而撑首一笑,恍然大悟。
连鹤纾如何会在东岸呢,他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只想一个人好好活。
陶扶跨马缓行,自林中缓缓靠向西岸。
不知为何,快要找到连鹤纾时,他却不急了。
这时候,他很想细致观摩一下,这离开自己的小仙君过得如何。
陶扶摸着怀中衔莲金铃带想着。
毕竟,细察之下,才能有万全之法,将这人带回家,好叫他再不敢逃走。
陶扶思量着,来到林子边上。
他站着林边,盯着滩面上甚是熟悉的身影,看着听着。
熟悉的温润嗓音自滩上飘来,袭的他一瞬闭目。
真好啊,我又找到你了。
陶扶想着,眼神幽沉,眼眶暗红,面上分明笑着,眼中却任凭怨恋席卷。
是啊,明明来时,有不舍,有心疼,有理解。
这会儿,看见那滩面,近似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后,陶扶心中多了一份怨怒。
怨怒到他恨不得这时冲下去,把那笑得明媚得意的人刻进体内。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动,他得看,看这外面到底有什么能给他,而自己不能给他的。
盯得久了。
滩上晒着鱼的连鹤纾,突如觉得脊背一热,那曾经被他理解为杀意的熟悉感,又来了。
这‘杀意’激得他回首搜寻起那林子。
可搜寻好一会儿都无果。
奇怪,这都到海边了,哪来的杀气?
林子里那抹霜白,早在他转身瞬间,纵身树稍,盯起来他。
何氏端来饭菜,递给连鹤纾叮嘱起来:“每回让你上家吃的,你都不来,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了,说你认生呢,你又替我们解决了营生问题,真不知怎地谢你这孩子好。”
连鹤纾笑着,接过碗回着:“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不是说,这是官府的规矩吗?那就按官府的规矩办不就行了,我来这里之前,读过几年书,知道怎么办事,大娘你们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连鹤纾虽用了官的办法,帮郭有道他们办了凭据,解决了小摊小贩的问题,自然也用了术的办法,叫那帮狗官仔细点,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嘁,狗官的胃口就像饕餮,怎可能喂得饱,只会要了还要,有时候得吓吓他们,吓破胆了,自然就乖了。
连鹤纾想着吃完后,休息几息,趁着水热,好好拾去这几日身上的疲劳,想着等会儿,把剩余那截楠木雕了,好叫何大娘明日带到东岸卖个好价钱。
许是热水的水汽太浓重,竟将那平日幽香阵阵的楠木,逼出了浓郁的醇香。
海风卷过湿气,浓郁的醇香,和着满屋子阳光晒过的温甜,绕的连鹤纾昏昏沉沉,满心安稳。
洗漱过后,他刚穿好里衣,正擦着头发时,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惊得连鹤纾心里漏了几拍,他颤颤巍巍有些害怕的走到门口,缓了几息后,迅速拉开了门。
开门后,见是郭有道。
他大喘几口气,按了按慌张的心,抿了抿嘴道:“是大伯啊,我当是谁呢,吓死人了,大伯你有事出声就成,不必敲门。”
郭有道闻言,吹了下胡子掀了记眼。
他佝偻着腰身,递上自己做的几根鱼脂灯烛,大着嗓门:“又没做亏心事,怕个什么劲儿,真是的,这么大个人,这么高的个头,还怕怕怕的。”
“拿好,仔细摔了。”郭有道说着,又往他手里塞了塞。
他瞧得出来连鹤纾是吃过墨的人,雕刻手艺好,字写得……写得如何他也不知道,白天打鱼,晚上挑灯雕刻的,还能平事,还不会伤着自己。
想着这些,郭有道心里觉得亏欠了这孩子,怕他没灯伤了眼睛,所以悄悄做了灯烛给连鹤纾,走到门前时,他又想起自己对自家小郎非吼即骂的,如今头一回温柔,竟有些面臊起来,这才敲了门。
连鹤纾看着走远的郭有道,又看了看手里的灯烛,想到什么,喘了口气。
“为父为子,都有自己相处之道罢。”连鹤纾说着,笑了笑,见郭有道进了门,便准备关上门。
门未阖一半,前方海上,浓墨般的海雾中冒出阴幽一句。
“小仙君,家外面,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