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连鹤纾简单收拾过东西,往汉州街上去了。
他出来一趟不容易,汀水上善阁的人虽然不动他,但也没少盯着他,不过是今日,陶扶他们正好押解尘名居的李氏回来,所以看着他的人手松动了些。
连鹤纾在街上左逛右逛,买东买西,把身后跟着的尾巴甩掉了。
当初在崧林山,他也偶尔偷摸下山,甩掉尾巴什么的,可谓相当熟练,何况他还没布置机巧呢。
连鹤纾见没人跟着,立马跑到铺子前,准备把荷花团子都包了。
他到糕点铺时,才发现昨天还在卖荷花团子的铺子,这会儿大门紧闭着。
“老板进林子里寻食材去了,小公子明日再来罢。”隔壁卖酒的大婶见连鹤纾立在门口不走,说道。
连鹤纾闻言,蹙眉疑惑:“老板亲自去备食材吗?”
“是啊,这家店的人,自己当老板,自己做厨子,很是勤快,只不过往日这个时候都回来了,今日也去的忒久了些。”大婶说着,望了望天光。
连鹤纾一叹气,在别的店铺买了些别的点心,就往密林走去,他想着先带阿辰走,荷花团子在哪里都能买到,也不急这一会儿,逃命才更要紧。
他拎着点心来到昨日那山洞时,却不见阿辰的身影,满洞的飞禽走兽,正生龙活虎的到处溜达,也没见阿辰吸食。
连鹤纾正奇怪时,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寻着血腥味来到山洞后侧。
便看到阿辰掏着一个人的脏腑,正吃得欢,那人还仿佛没死透一样,一抽一抽的。
“阿……辰?”连鹤纾手中的点心掉落在地,他不敢相信的唤着阿辰。
埋首贪吃的阿辰,这会儿像是听到了呼唤。
他缓缓抬头,转过头来望着连鹤纾,咧嘴一笑:“师兄,他是荷花团子味的……”
连鹤纾望着阿辰转过来的脸,瞳孔皱缩。
此时,阿辰的脸都开始冒出触角了。
他看着眼前恐怖情形,抬手捏诀将那尸首移开了。
移开尸首后,阿辰下意识地朝着连鹤纾龇牙,就差上前撕咬连鹤纾。
“阿辰!你在做什么?!你忘了我们要逃走吗?!”连鹤纾额角冒出细汗道。
“逃去哪里呀?”清幽声落在他身后,惊得连鹤纾一个转身,就看到那竹叶掩映下的陶扶。
完了!陶扶怎么就回来了?
望着连鹤纾受惊的眼神,陶扶蹙眉故作失望:“扶夤夜赶路,清早归来,就想和连公子一起尝一下汉州的早膳,哪曾想,你竟想弃我而逃,这让我很是伤心呢,连鹤纾。”
伤心?伤哪门子心?
连鹤纾紧张的盯着陶扶,拦在他和阿辰之间,害怕地开口:“陶扶,陶扶你听我说,阿辰他还有人性,他不想杀人的……”
不等他说完,陶扶撩开竹枝,慢步上前,走至连鹤纾面前。
他伸手理了下连鹤纾凌乱的青发,垂首对上连鹤纾惊慌的双眼:“我与阿纾谈私情,阿纾与我谈公义?”
陶扶说着,理着连鹤纾头发的手,换到他面庞上,轻捏起他下颌,逼迫连鹤纾对上自己双眼,等他给一个答复。
连鹤纾刚想开口辩解什么,这时一旁的阿辰,盯了几眼陶扶后,似乎很害怕,触角一动,就想往旁边溜走。
陶扶只一瞥眼,祭星剑倏忽间拦住阿辰,还险些一剑杀了去。
“陶扶,阿辰与我才是同类,无论如何我没办法像你这样,活得堂堂正正,于旁人眼中的高风亮节的君子,我可以是妖,是怪,就是不会有有人把我当人,我知道你能帮我,你功法高深,但是你能帮一辈子吗?你放了我和阿辰罢。”
连鹤纾垂眸,遮掩眸中悲切,他言辞恳切地求情,不反抗的任由陶扶贴近自己。
两人心底都有贪恋,但好像总有一人迟缓点。
“那就帮一辈子。”说罢,陶扶点足侧身,抓起剑柄,就要杀了阿辰。
说时迟那时快,连鹤纾双眸一凌,捏诀揽过阿辰,一个弯腰躲过了陶扶的剑。
“师兄!师兄,这人要杀我们,师兄救我……”阿辰说着,紧紧抓着连鹤纾揽着自己的手,直往连鹤纾怀里钻。
香,真的好香啊……嘻嘻。
“连鹤纾你功法弱,这不怪你,你一双眼睛那么好看,是摆设吗?你瞧你怀里这东西,可还是你师弟?!”陶扶执剑指着阿辰,蹙眉担忧道。
“我照过他躯体了,他还有人性!他与我一样,他也想堂堂正正做人!”连鹤纾揽着阿辰,就像怀抱希望一般。
“可是他刚刚才吸食了人!”陶扶语气严厉起来,想唤醒连鹤纾,让他别再执迷不悟了。
他一边紧盯着阿辰,一边看着连鹤纾,一颗心悬着,想着如何施为,既不伤人又能杀妖。
啊,飞禽走兽如何能够,还是人好吃,还是人好吃啊……
“阿辰他不会……”
嗤的一声,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连鹤纾紧捂着胸口,跌跪下来,他脸上惨白,血色褪尽,疼痛带来的冷汗,从他面上滑落,一双莲眼,睫羽轻颤不停。
刹那间,陶扶瞳孔皱缩,他性情恣意,从没有任何时候,如这般让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还痛颤不已。
顷刻间,陶扶挥剑扫过,点足飞身来到连鹤纾面前,挡住剑气,只由那剑气荡开阿辰。
瞬间,他立马捏诀夺取阿辰神识,一挥手,便一剑斩杀了阿辰。
“……不要。”连鹤纾嗓音嘶哑呼道。
死亡迅速又容易。
阿辰死了,他的希望似乎也死了。
他膝行,爬向阿辰,垂首听了听他的呼吸,什么也没听到。
风吹过,阿辰的头颅摆动过来,那不似人眼的眼,对上了连鹤纾的眼睛。
“我是你……你也是我,师……兄……”
一阵幽魂似的声音,传入连鹤纾的耳内。
不等阿辰继续,祭星剑,欻的一声飞来,刺破了这个头颅。
血浆迸出,溅了连鹤纾一身。
他楞在原地,脑海中不停的回响着那句‘我是你,你也是我’。
宁神香袭面,陶扶甩了甩被自己剑气刺伤的手,一把抓起连鹤纾,施掌按向他胸口。
疼痛消退许多,连鹤纾却一把抓住陶扶的手腕,将他拉开。
“不用,我不用,我好不了了,不必了……”连鹤纾双眼无神,垂首道。
他开始回想起不愿细想的上一世。
想起陶扶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被他一剑穿心。
宿命,躲得过吗?
若是他变为阿辰这样,陶扶会像杀死阿辰那样杀死他吗?
不等连鹤纾说完,陶扶捏着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嘴,给他喂进一粒丹药。
“你是傻,还是疯?你仔细分辨,他还是阿辰吗?他的所作所为像七岁小儿?分明已经妖化,已然生了妖识!”
“那又如何!”连鹤纾挥开陶扶的手低吼。
话音刚落,陶扶伸过手来,就要抓上连鹤纾的领口。
连鹤纾抬手敏锐挡下。
刚挡下,突如地熟悉刺痛传入心口,刺得他跌跪下来。
连鹤纾算了算日子,的确又到了发作的时间。
他不清楚加快发作的,是谛明的那杯茶,还是他妖化的厉害了。
阿辰的死以及妖化,谛明的盘算,他的身体,他的未来……
千头万绪,让他焦头烂额,偏生这时候,他还发作起来。
天大地大,是非让他活不安生吗?
连鹤纾捂着胸口,疼痛叠加,让他脑仁都开始发痛发颤。
陶扶敏锐的察觉到他又发作了,便攥紧他的手,准备调出神火。
这时,连鹤纾的脑仁却愈加疼痛起来。
他越回想阿辰那妖化模样,就越痛,越痛,越觉得阿辰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入他脑内。
他一手甩开陶扶的手,一手抓着脑袋起身,晃晃悠悠地与陶扶拉开了距离:“别碰我!”
陶扶看着他不对劲的模样,两掌一合,绞指一翻,捏诀打入了连鹤纾体内,开始探查起来。
他正探查时,连鹤纾尾骨一麻,四个触角齐齐钻了出来。
再睁眼,连鹤纾双眼已现妖异。
见状,陶扶眼神一暗,抿唇道:“不听话?”
说完,他撩起下摆,迅速拭剑入鞘,飞身上前就要拿了连鹤纾。
连鹤纾快速闪身躲过,嘴角漫上狠厉:“我说了!别碰我,放我走!”
“走哪儿去?你现在离得了我?”陶扶施掌说着,只不过倒不像和连鹤纾过招,却像配合连鹤纾玩似的。
一招一式探向连鹤纾,只有连鹤纾很认真的应付,连他的触角进攻着进攻着,都趁连鹤纾不留神缠了几下陶扶的腰。
两人交手间,陶扶一掌下探,揽过连鹤纾的腰身,倾身将他圈起来:“阿纾别怕,与我回去,你身上的伤这般多,别再与我动手了。”
连鹤纾闻言,扯着陶扶的手松了一寸。
他撇开头,垂下眼睫,掩映哀伤难过:“我若变得和阿辰一样,你会杀了我的,所以,我想让你放我走,我会躲到没人的地方,悄悄活着,不伤人不伤己,只想好好活一世……”
不等连鹤纾说完,他双唇落上一温软。
含吮间,连鹤纾脑内轰鸣震动。
这震颤,把他方才的万千思绪尽数扫光。
轻舐间,陶扶垂眸,圈着连鹤纾的手,慢慢上移,抚上连鹤纾细长的脖颈,拖起他的下颌,让自己的吻落准。
脸侧贴上陶扶温暖的掌心,连鹤纾缓缓回过神来,他对上陶扶垂下的双眸,在那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心疼,看到了不舍。
他不懂如何回应,不懂这荒唐怎做解释。
他只知道阖上双眸。
温软的吻,细密绵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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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温软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