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汀水上善阁,连鹤纾为避免同陶扶扯出尴尬,早早歇下了。
待一片清香落在身侧后,连鹤纾那假寐的心,稳了下来。
深夜,熟悉的铃音入耳。
连鹤纾心中泛起惊惧,兀地心中一紧睁眼:“师父!”
他攥紧了手,慢慢撑起身子,往旁边瞧了瞧,缓缓俯身侧耳听了听,听到陶扶平稳地呼吸后,便抬起左手,扣起中指,对着床榻快速捏了个诀后,往房间外溜了去。
连鹤纾前脚刚走,陶扶抬起一直轻扣食指的左手,轻一挥,将连鹤纾方才施下的昏睡诀,驱散了后,悄悄跟了上去。
连鹤纾跟着铃音来到了密林,看到赤红之月下站着的谛明。
见月色,闻铃音。
他知道谛明生气了。
“师父。”连鹤纾气势弱了下去,害怕喊道。
闻言,谛明缓缓转过身来,金色瞳孔竖起,宛如入仙:“纾儿来了呀。”
连鹤纾盯着谛明那仙人之瞳,没来由的置身炼狱一般,浑身冒起冷汗。
“师父,阿辰、阿辰他还好吗?”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惊恐,试探问道。
谛明扯出个假意怜爱的笑:“纾儿,这招魂铃起,只招来了你,可见……阿辰他,失败了呀。”
失败了呀……
谛明话尾的四个字,不停地盘旋敲打在连鹤纾颅内。
他满脸血色褪尽,跌跪在地:“师父,失败了,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活下去了,否则,阿辰将会取代你。”说着,谛明伸出手,俯身拍了拍连鹤纾的脸颊,示意他回过神来。
“取代?那师兄……师兄,是被我取代了?”连鹤纾双唇翕动,双眼无神地嗫喏道。
“所以说,崧林山没有师兄,纾儿不想被取代,就要好好听为师的安排,懂了吗……”
不等谛明说完,连鹤纾膝行上前,抓着谛明的腿恳求道:“徒儿听安排!徒儿听安排!师父,师父,阿辰呢?阿辰还有救对罢?师父可以救阿辰的对不对?!”
谛明闻言,晃了晃头轻声道:“没救了,与你师兄一样,就赏给那帮武修收拾了罢,也算对崧林山尽最后一份力了。”
收拾了算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要这样!”连鹤纾闻言嘶吼怒道,一双莲瓣眼妖异凛冽,尾骨上的四尾触角齐齐钻出,在他衣袍内躁动起来。
被母亲抛弃后,他也算是谛明亲手养大的,他真的不懂,不论母亲还是谛明,为何总这般狠心绝情。
“为什么?这不是纾儿你选择的吗?你要自由!你想去五湖四海!你不想杀人!为师又怎会忍心逼迫我的纾儿呢?那天送你下山,你就应当知道会有这一天啊,怎么?离了崧林山变迟钝了?所以说到底,阿辰是因你才如此啊!”
谛明越说越激动,一双仙人之瞳,越收越窄,最后竟成一道竖线。
再看谛明,宛如厉鬼。
连鹤纾听到谛明的一番话,前额没来由的疼起来,他埋首捂着疼痛欲裂的前额,浑身颤着抖着。
走近,才听见连鹤纾沉郁阴抑的低笑。
谛明见连鹤纾这模样,怪异慈爱的脸上,扯出僵硬的疑惑。
是啊,他不通人情,所以他认为连鹤纾会求自己,怎料乖徒儿不再乖了,会和自己翻脸呢?
对,就是人类常说的翻脸。
连鹤纾翻脸是什么样子,他想不到。
这样的蝼蚁如何会同自己翻脸?
简直愚蠢可笑。
想到这里,谛明半阖那仙人之瞳怪腔质问:“你,要和为师翻脸?”
闻言,连鹤纾的心境之湖内,轻铃一响。
结界破,万妄生。
此刻,跟着连鹤纾的陶扶,心生波澜,他抚心一探,暗道不妙。
随即,他眼神极冷的拔出了祭星剑,一挥扫,将连鹤纾放置的阻拦自己的机巧破了去,加快赶了过去。
连鹤纾双眸凛冽,绽露阴狠,他扯起嘴角,笑得恣意:“我生母生我弃我!你养我贱我!那我又为何要听你的,又为何要惦念那可笑的情分!翻脸?师父纵横人间许久,就从我脸上看出翻脸二字?”
末了,他顿了顿,缓缓道出惊天一问:“谛明,你是人吗?”
旁人听来,以为是师徒吵架,互相对骂。
但谛明听着这话,双眸金光一凝,嗜杀之气浓郁泄出。
他一翻掌,不等连鹤纾继续,掐着连鹤纾的脖颈,将他惯到一旁的石壁上,那脖颈上的手还愈加用力。
“狂悖之言!”
连鹤纾的问话,似乎戳中了谛明什么,叫他一瞬之间杀气四起。
咽喉被掐住,一口气难以续上,他很想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
谛明见自己种在连鹤纾身上的触角,此刻似乎很想做点什么。
他缓缓咧开嘴,目光阴狠的盯着那些探头的触角,学出个嘲讽之笑。
“不得不说,你是为师最完美之作,既如此,那让为师看看我的完美之作,此刻会如何!”
谛明说着,双掌一挥,两柄金轮凌空浮于掌间。
他轻一催掌。
顷刻,腥味弥漫开来。
连鹤纾上半身的衣袍破碎,脊背上鲜血汩汩流出。
也是顷刻,四尾触角齐齐绽开。
触角的尖端漫出猩红,布满暗红的细纹,遍布触角的细绒此刻竖立绽开,细针一般,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淡粉柔软可爱。
幽荧月色下,连鹤纾裸露着上半身,如玉脊背染着猩红。
他双眸布满戾气,绽出凛冽幽光,咂舌道:“是啊,师父给了我这宝贝,它却惯会出卖我真实的想法,似乎这玩意长在我心上似的,所以啊,师父,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控制我!也很讨厌你将我变成这样!”
说着,连鹤纾回撤一步,整个人闪身至谛明身侧,触角默契的配合刺向谛明。
谛明早有预料一般,背手足尖微一点地,立即腾空而起,再一抛手,两柄金轮旋刺而出,卷向连鹤纾。
连鹤纾见状,心下一紧,堪堪蹬脚躲去一柄金轮,但仍有一柄金轮朝他面门卷来,逼的他连连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布满星纹青白相间的剑,自空中呼啸垂下。
铛的一声,祭星剑星纹闪烁,拦截住余下这柄金轮。
清香袭面,衣袍翻飞声入耳。
连鹤纾脑内轰鸣一响,心道:“完了……”
听见背后渐近的脚步声,连鹤纾整个身子连触角都僵起来,根本不敢动,只缓缓挪动眼珠,用余光看着不远处那双银纹霜白靴,踱步渐近,直至站稳在自己身侧。
“唉,我该不该生气呢?你竟敢拦我,还是用你那破功法拦我,但,扶最气的是,仙君不眠身侧,害得我好梦难入眠。”清幽的嗓音倾泄而下。
陶扶蹙眉说着,抬指轻点自己额角,似是苦恼。
他说着,垂眸看向捂着手臂半蹲在身侧的连鹤纾。
尤其看到他脊背上的伤口时,陶扶眼中弥漫起杀伐之意。
不等连鹤纾开口朝陶扶讨饶。
“陶扶?”谛明看着来人疑惑截话,随即落于一竹之上。
无人理他。
谛明思忖着,面目狠厉地看了看蹲在一旁的连鹤纾,又看了看连鹤纾身旁的陶扶,他心中渐渐浮现一个答案。
“难怪,难怪,纾儿竟是受了你的相助和蛊惑,才不再听话的!”谛明说着,环绕起来金轮,对着陶扶冲杀下去。
见状,陶扶一伸手。
嗡地一声。
连鹤纾面前的祭星剑回到了陶扶手中,只见陶扶勾手平旋几回,双眼一凌,拼杀上去。
连鹤纾望了望,在他头上打的电光火石的二人,根本不知从何相助陶扶。
“崧林山果然有鬼,所谓的大师,竟是修妖炼妖地恶人。”陶扶懒懒应付着,一把祭星剑挥的夜空中星月拥近。
谛明不停地施掌催动着金轮,目光凶狠:“哼,妖?那是你仙根羸弱,竟将仙认作妖!”
“食人而修,是仙?我瞧谛明大师,莫不也是妖来着,不过谎作大师罢了!”陶扶神态恣意说着,动作却愈加狠厉起来。
他一剑探出,旋刺平刺,招数刁钻,旋身捏诀,一个下刺,挑破了谛明的胸口。
谛明捂着受伤胸口,捏诀落地,倒退数步,吐出一口鲜血狠言:“陶氏小儿!你以为你真有本事杀我?不过是你们陶氏祇祖庇佑罢了!你们陶氏不配!不配为神祇之后!你们陶氏欠我的,你们所有武修都欠我!”
陶扶听着这话,双眼微狭,执剑上前指着谛明,幽言:“说清楚,何为我们欠你?”
“呵呵呵,问祖去啊,求神问祖不是所有武修都会的吗?不会你们陶氏多年未问达祇祖了罢?”谛明僵着笑脸故意说着。
陶扶闻言,垂眸蹙眉,似乎想起什么。
晃神一瞬,谛明刺出金轮,想杀陶扶个措手不及。
未曾想,退至一旁的连鹤纾看破谛明的想法,绞指捏诀,莲华九式击出,打偏了谛明手中的金轮。
刹时,陶扶回神一个上挑,划了谛明胸口一剑。
谛明见状想着大局未定,唯恐二人夹击,收起金轮点足就往回撤去,只留下一句:“纾儿别忘了阿辰和崧林山的小师弟们啊。”
死谛明逃就逃,点他干嘛?!
连鹤纾帮完忙,正准备自暗处悄无声息溜走。
结果,硬生生被谛明点了个现形。
陶扶见谛明逃了,也不追,算来还未到击杀谛明的时候。
他转过身来,锁着连鹤纾躲藏的方向,垂眸拭剑,眉尾上挑,腻着嗓音道:“纾儿,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回家睡觉了?”
连鹤纾听着这声腻唤,心跳都差点停了,他听着脚步声,只一个劲的往石壁下躲着,觉得能躲多久就躲多久。
直到,他一抬眼看到面前一双银纹月白靴时,讪笑道:“陶、陶公子,今夜月色不错,可否、可否放我归家?”
“嗯,归哪个家?”陶扶故作疑惑,将剑往腰上一挎问道。
连鹤纾死死按着身后想冒头的触角,尴尬又害怕道:“就是、就是放我走。”
“可武修规矩言,精怪妖物,谁捕得就归谁,扶放了你,那……谁补偿扶呢?”陶扶说着,蹲身拈出二指,细抚过连鹤纾惨白的面庞。
连鹤纾感受着细抚,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乞求道:“我不是妖物,我是人,我不是妖物……”
他正摆手乞求,极力证明自己是人时,不曾想背后那四尾触角俱探了出来。
仨物面面相觑,连鹤纾哑口无言,触角也微微一愣。
刹那间,见来者是陶扶,触角一个猛冲,圈起陶扶的腰怀手背。
突如地亲昵,连鹤纾慌得一个抬手,开始拔起来触角,心中惊惧道:“妈呀!你们别害我,滚回来啊,以前不是怕的不行吗?这会子缠人家是做什么,仔细人家把你们剁了当下酒菜!”
陶扶看着身上缠着蹭着的触角,捏起一尾揉着。
随即,他暗抬了抬柳叶眼,看着手中的触角缓缓捏紧道:“继续装。”
“我、我……”连鹤纾看着月光下,陶扶暗沉沉的一双柳叶眼,吞咽几下,也没法说出讨饶的话。
本来,他设想了无数种求饶的场景,结果死到临头了,他的尊严让他没法求饶,垂下头心中哀叹道,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了。
蓦地,他突然感觉到,被陶扶紧紧捏着的触角,竟被放开了。
随即,他下颌贴上两指温润,迫使他抬头对上陶扶的双眼。
清冷香缠绕,陶扶嗓音清幽:“我乐见莲华仙君继续装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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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露出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