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学校的返程班车终点设在CBD核心区的宝中路站,虽然无法直达每个人的家门口,但胜在交通便利,汇聚了多条主流地铁线路。只要到了这里,林叙就能免去换乘的折腾,一线直达;若是时间宽裕,他甚至会选择坐公交回家。

林叙偏爱公交车,哪怕窗外是看过无数遍的风景,他也能百看不厌。只可惜今天不行,他还背负着“占座”的重任。

高文发来的餐厅位于定山路。这条曾经无人问津的小马路,不知从何时起被大大小小的酒吧占据,摇身一变成了梧桐区小有名气的酒吧街。除了喧闹的酒吧,这里还隐匿着不少米其林级别的私房菜馆。高文选的这家主打健康有机理念,对外承诺只选用当日新鲜采摘的有机蔬菜作为核心食材。

林叙抵达餐厅时,开门不过半小时。门口的店员告知只剩最后一张空台了,这让他颇感诧异,毕竟此刻才刚踏入常规饭点,如此火爆的场面反倒勾起了他对这家店的好奇。

走进店内,他更是大吃一惊。店里的光线比寻常餐厅昏暗许多,甚至比电视里的爵士乐酒吧还要暗上几分,这亮度,恐怕只能和家里的起夜灯一较高下了。

(这是打算让人摸黑把饭喂进鼻子里吗?)

店员将林叙领到一张逼仄的、顶多容纳一人半的双人桌前,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一句“扫桌上二维码点单”,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听清,便转身匆匆离去。

林叙小心翼翼地落座,生怕动静稍大,就会蹭到邻座的客人。

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桌椅。正如店员所言,店内早已座无虚席。每张桌子都围坐着三两人群,热热闹闹地交谈着,时不时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桌与桌之间仿佛在默契地进行一场音量PK赛。

与其说这是一间餐厅,不如说更像一间酒吧。

这里的一切让林叙感到不适。那比机场驱鸟炮还吵的谈笑声令人烦躁,昏暗得让人昏昏欲睡的灯光更是提不起精神。在这种环境的衬托下,平日里他总是抱怨公司那亮到刺眼的白炽灯,此刻竟也变得可爱起来。

想回家的心情再一次升到了顶点。

(如果能把周围高低起伏的尖锐噪音去掉,现在的环境倒是很适合睡一觉。)

这个忽然闪现的想法惹得林叙轻笑一声。他单手托着脑袋,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本想给高文发条信息,又想到她现在可能正在等行李,未必有时间看,便放弃了。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拨弄着,最终定格在高文中午发来的那条报喜信息上。

当高文告诉他,邮箱里已经收到了来自京海大学学生的简历时,林叙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终于舒缓出来,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地。回想刚接到这项临时任务时,他从抗拒到接受不过用了几秒钟,可紧随其后的,却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焦虑。

昨天夜里,林叙僵直地躺在床上,可只要闭上眼,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PPT上的每一个细节。好不容易入睡,梦境又将他拽入更深的恐慌。现场学生轮番提问,而他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给这场企宣会打上零分。

他就这样在自己制造的激烈幻想中煎熬,一整晚都在迷糊与清醒间反复拉扯。

凌晨四点多,林叙终于决定结束这种“烙煎饼”的状态。他起身做出门准备,在一番百般纠结后,最终还是戴上了那副和他八字一直相冲的隐形眼镜。

“哎——”林叙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不够沉稳啊!他在内心默默给自己下了定论。

正当他一日三省吾身时,屏幕上方弹出了高文的微信消息:林啊,姐姐到不了了。

林叙:怎么了?

林叙:出什么事了吗?

林叙:需要帮忙吗?

林叙的手指飞快敲击,一连三问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再追一条消息时,高文的回复终于跳了出来:不知道啊!说是飞机故障,给我拉到隔壁城市去了。我刚取到行李,正准备打车去火车站。今晚无论如何我也要赶回家,必须睡自己的窝!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林叙回了一句:人没事就行。紧接着,又补发了一个“辛苦”的表情包。高文来不了,那自己也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吧?正好可以早点回家看那本心心念念的杂志,无论如何今晚都想把它看完。可现在起身离开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多小时,一杯水没喝、一点餐没点就直接走人,似乎有些失礼。

(会不会被店员在背后议论啊?!)

正当林叙纠结难定之际,一道并不讨喜的男声忽然在小桌前响起:“我看你在这坐了很久,是一个人吗?”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与邀约意味。而比声音更先一步抵达的,是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林叙叫不出这款香水的名字,只知道它在男性群体中似乎颇为流行,但他实在欣赏不来,只觉得那是一股厚重得让人窒息的汗馊味。

林叙猛地抬头看向对方,勉强挤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正好要走。”话音和他的动作同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有些慌不择路地起身向外走去。

(刚刚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会忽略?)

林叙每经过一张桌子,就在心里狠狠责问自己一遍。此刻他才惊觉,这里的桌与桌之间仿佛有着强烈的“性别结界”。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清一色的男性群体,几乎没有男女混桌的情况。这么明显的状态,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完全忽略呢?

心底翻涌的懊悔让他头皮发麻,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只想立刻冲出这家店。

罗杨吃完午饭就打算启程回家,却被齐盛硬生生拽回了招聘会现场。看着对方一本正经地穿梭在各个展位间排队投递简历,自己也被迫收下一堆花花绿绿的企业宣传单。齐盛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大家一起努力,争取从室友变同事”。

好不容易从齐盛的“魔掌”中逃脱,罗杨头昏脑涨地回到家时,已经是五点半了。他脱掉鞋子,只想瘫在沙发上等饭吃,顺便猜猜加班的妈妈今天会从单位食堂带回来什么“盲盒”。

期待值虽然不高,但饥肠辘辘的胃却十分诚实,罗杨只盼着妈妈能快点回来。

“罗杨。”

“嗯?”罗杨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看来老爸今天也在家加班。

罗杨的父母都是工程师,虽然谈不上日理万机,但似乎永远都在忙碌的状态中。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对于自己成为“社会人”后可能面临的全年无休,也没有多少抗拒。他真正迷茫的,是日后的发展方向,究竟是走大数据,还是人工智能,亦或是网络安全?

老师给他的建议是最稳当、也最万无一失的路,对他而言更是毫无难度。可是,他内心的干劲就像传输中卡在99%的文件进度条,迟迟无法走完最后一步。

甚至,罗杨觉得自己可能连那99%都还没加载出来。

“罗筱不在家,你打电话问问她在哪里,要不要去接她。这天都黑了,一个女生在外面不安全。”

“哦——”罗杨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顺手把背包甩了进去,转身便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绿帽子去哪了?”

脑袋埋在课本里的男生闻声抬起头,伸手扶正了从鼻梁滑落、卡在鼻头上的眼镜,朝门外招了招手,示意罗杨进来说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逃离时遇见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