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杨和齐盛离讲台不近不远，加上两个男生都属于人高马大的身材，在这个女多男少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偏偏这两人还不自知，每每林叙的视线扫过，他们总是头挨着头，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林叙不由在心里感叹：这两人感情真好啊！
讲台上的声音依旧在这间容纳了上百人的多媒体教室内回荡。那不激烈的语调清晰而笃定，节奏舒缓、柔和，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山泉洗过一般澄澈透明。那声音轻轻拂过耳畔，竟带着几分山野的清冽与草木的芬芳。
恍惚间，这声音莫名地让罗杨回到了学前时的自己，那个还在村里后山到处乱跑的孩子。
“老罗，咱俩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罗杨点点头，算是给了肯定答案，讲台上的PPT播放到企业介绍时，罗杨就发现他们来错了多媒体教室，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企业清单里的名字。
“现在怎么办？走吗？”
“两个连教室都搞不清楚的人，有什么脸做这么没礼貌的事！”罗杨严肃地拒绝了室友的提议。
PPT终于定格在“感谢聆听”的页面。林叙对着投影屏幕默默长舒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翻页器，这才发觉掌心已嵌着几道浅白的压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一早就来参加企宣的同学们，微微欠身道：“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非常感谢大家对景熠的支持和信任。简历可以发送到页面下方的邮箱，我这边也有企业的宣传单，欢迎大家自由拿取。”
一直坐在角落默默候场的志愿者见状，走上前轻声告诉林叙，参加校招的企业代表中午可以在学校第三食堂领取客餐，并递给他一张就餐券。志愿者还贴心地提醒，午餐结束后学校有返回市区的班车，上车地点就在他们早上下车的地方。
这真的是帮了林叙大忙，返程还要挤“007”的话，他真的很可能选择打车。
距离午餐还有些许空档，林叙决定在这所父亲曾无数次念叨、期盼他能考入的校园里随意走走。
这是林叙第一次踏入京海大学。即便他在京海工作已经五年多，却一直没有来这里，不是没有机会和时间，而是他一直在逃避。
望着广场上错落林立、形态各异的易拉宝，以及那些在展板前驻足凝神、仔细浏览的年轻面孔，林叙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过往。
自打记事起，父亲口中提及最多、念叨最勤的，便是这所大学。那不仅是父亲对他的殷切期盼，更像是一道不容商量的硬性指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成长轨迹上。
“林叙，看看你的分数，我闭着眼睛都考不出来，你这样怎么考京海！”、“吃个饭磨磨蹭蹭的，怎么考京海”、“明天不上课，晚上把这套卷子做掉”、“休息日也必须五点起来，早上适合背书就要争取多记一些，分数上去才有希望上京海”……
在那段每天都被父亲言语凌迟的日子里，窗外整齐排列的女贞树，成了林叙唯一能用目光拥抱的鲜活。
那天，林叙一如既往地困在如山般的习题册里。数学、英语、文综……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在眼前盘旋，他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把视线移向窗外。也许是树上的鸟儿太过自在，也许是女贞的绿意太过鲜亮，又或是天边的浮云太过闲适，他盯着它们出了神，完全没听到母亲从客厅传来的动静。
父亲意外地没发火，只是饭后带回了两个工人。他们拿着木板、铁锤和长钉，在他的卧室里敲敲打打。从那以后，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进房间都必须把灯打开。
可他终究没能回应父亲的期待。不是叛逆，纯粹是能力有限。成绩出来的那天，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失望，只有恨不得把他和满屋的学习资料一起烧成灰烬的怒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人生每一个崭新的起点，迎来的似乎都是一个潦草的句号。
突如其来的震动从裤兜里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林叙从遥远的过去拽回了现实。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原来是他从多媒体教室出来时特意设的闹铃，为了提醒自己别错过食堂的客餐和返程的校车。
周围依旧是熙熙攘攘的校园，刚才那些关于女贞树和钉死窗户的记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走神。林叙按掉闹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每经过一个易拉宝，齐盛都要问罗杨有没有看中的；每路过一家企业咨询台，齐盛更是拽着罗杨驻足，把宣传海报上的企业介绍念给他听。罗杨只是敷衍地点着头，眼神却认认真真地从所有企业前掠过，目不斜视，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到此一游”的打卡任务。
“我说，你是不是已经拿到大厂内定了？不对啊，咱们这个圈圈只有四处漏风的墙，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钻在大家耳朵里，我没听到过你的名字啊！”
倒是有企业打听过罗杨的就业选择，这也不奇怪，谁让这兄弟专业排名8%。
“喂，你该不会考研吧？大四了你才准备考研，等于决堤了你才堵坝啊！”
见罗杨依旧没有回应，齐盛继续猜测道：“难道你想创业？不是，你倒是给兄弟漏点消息啊！”
面对绕在身边不停输出的齐盛，罗杨真的很想像挥走苍蝇一样把他挥走。他终于抬眼看了看体育馆上方挂着的大钟，打断了齐盛的连珠炮：“你去食堂吗？不去我自己去了。”
学校给企业准备的是二荤一素的套餐。林叙拿着兑换券，在窗口领了一份盛着百叶结烧肉、芹菜牛肉丝和烤菜的不锈钢餐盘。饭菜简简单单却色香味俱全，可旁边砂锅窗口咕嘟咕嘟响得热闹，热气混着浓香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痒痒。
林叙端着餐盘在砂锅窗口前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端着套餐走开了。他安慰自己说这里不支持学生卡以为的支付方式，其实不过是拿这个当借口，掩饰自己嘴馋又食量小的事实罢了。
因为招聘会的缘故，周六的食堂并不显得空旷，只有零星的空位散落在各处。林叙挑了一个尽量远离人群的角落刚坐下，手机就“叮”地一声提示有新消息。是高文发来的一个极其兴奋的表情，半分钟后又追加了一段文字：景熠第一次在京海摆摊，大家原本都做好了颗粒无收的准备，没想到邮箱里竟然收到了好几份来自京海大学的简历！
高文是公司正经的人事，今天本该出现在多媒体教室的人。因为外地机构临时出了点状况，她连夜赶了过去，林叙这才被当鸭子赶上了架。
林叙回了她一个“恭喜”的表情，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了对话框。
高文：我下午三点后的飞机回来，咱俩必须搓一顿庆祝一下！我请客，等会把餐厅发给你。
能“等会就发过来”的餐厅，想必是高文蓄谋已久却一直没能成行的地方。林叙一百个不情愿，高文每次选的地方都特别奇葩，他现在只想回家窝在沙发上，翻翻昨天买回来却没心情看的杂志。于是他在屏幕上敲下“不想……”，“去”字的“u”还没来得及打，高文的餐厅定位就发了过来，还紧跟了一句：“你早点去找个好位置，这家很火的！”后面附了一个“拜托”的表情。
（到底是请人吃饭，还是请人占座？！）
林叙看着高文发来的表情，没再回复，屏幕上那没打完的“不想去”三个字自然也没能发送出去。
“老罗，这百叶结烧肉不错，咱们吃这个吧。”
罗杨瞟了一眼：“你自己吃吧，我去吃砂锅。”好不容易来一趟第三食堂，不吃砂锅就太对不起这个机会了。
林叙将餐盘送到餐具回收处。路过砂锅窗口时，那里已经排起了三四人的小队。他留恋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食堂。